“你……!”李雁回被噎得一时语塞,纤指微颤地指着徐渭熊,眼圈隐隐有些发红,既是气恼,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屈辱与无力。
她身份尴尬,势单力薄,在此等涉及根本利益的争执上,面对背后站着整个北凉、言辞锋锐如刀的徐渭熊,着实落了下风。
客栈门前,空气仿佛都因这无形的交锋而凝固,围观者愈众,却无人敢轻易插话。
这场突如其来的争论,已然不仅仅是两个少女的口角,更隐隐牵扯出南唐旧事、江南姚家、大楚皇室与北凉王府之间微妙而复杂的暗流。
然而,这一切纷扰,此刻都与马车内的周易无关。
南唐也好,北凉也罢,乃至中原大楚,只要不是那个早已湮灭在记忆烽烟里的“离阳”,这天下诸国的纠葛,于他而言,便都如同窗外飞雪,过眼即散,不萦于心。
那匹老马打了个响鼻,无需催促,便拉着车厢,自顾自地沿着被踩得泥泞的街道,缓缓朝前走去。
任凭车辕旁的小东西南宫仆射如何焦急地拉扯缰绳示意停下,老马只是甩了甩头,步履依旧平稳,不为所动。
正与李雁回对峙的徐渭熊,眼角余光瞥见了这辆默然离开的寻常马车。
她心中轻嗤一声,暗道:北莽这次亲封的什么“天下第十一”,看来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胆小怕事的货色。
面对自己方才那番暗含机锋的讥讽,竟连现身辩驳一二的勇气都没有,直接避走。
如此心气,如此作态,想来在武道一途上,日后也难有什么大出息了。
倒是那个驾车的白衣少女……徐渭熊目光扫过南宫仆射英挺而难掩绝色的侧影。
听探子回报,此女似是北莽南宫世家那位出逃的小姐?
根骨模样倒是一等一的好。
既然来了北凉,那便是缘分。
北凉正值用人之际,凤年身边也缺些得力又养眼的人手……调教一番,将来给凤年当个贴身侍女,或是更亲近些的……似乎也不错。
当着脸色苍白的李雁回的面,徐渭熊唇角微勾,露出一丝算计的笑意。
她随意地招了招手,一名一直沉默侍立在侧、气息沉凝的护卫立刻上前,躬身听命。
徐渭熊微微侧首,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轻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护卫闻言,锐利的目光迅速扫了一眼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随即干脆利落地抱拳行礼,转身退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李雁回自然看到了这一幕,也隐约听到了“南宫”、“留下”、“调教”等零星字眼。
她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是对徐渭熊这般明目张胆谋划他人的不齿,或许也有一丝同为女子、身不由己的兔死狐悲。
她未再与徐渭熊争辩,只是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转身默默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中。
待徐渭熊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被簇拥着离开之后,李雁回方才低声吩咐自己的随从,设法跟上刚才那辆离开的马车。
……
北凉王府,听潮阁。
阁楼最高处,窗户半开,室内燃着银炭,温暖如春,与窗外呼啸的寒风飞雪宛若两个世界。
北凉王徐骁与首席谋士李义山相对而坐,中间是一方古朴的紫檀木棋盘,上面黑白交错,局势正胶着。
李义山落下一子,声音平静无波:“李雁回入城了。”
“李雁回?”徐骁捏着一枚黑子,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江南姚家推出来的那位,‘旧南唐公主’。”李义山补充道,目光并未离开棋盘。
“哦,是她啊。”徐骁恍然,随手将黑子“啪”地按在棋盘一角,看似随意,却隐隐堵住了白棋一条大龙的去路,他咧嘴笑了笑,语气轻松,“怎么,义山你在担心她?一个被姚家摆在台前的傀儡女娃,能掀起什么风浪?”
李义山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徐骁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否清醒。
“你当年,可是就在现场。就在太安城。”李义山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回溯历史的沉重,“你比我更清楚,那个人的……恐怖。”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子:“这天下之事,但凡与‘南唐’二字沾上边,尤其是牵扯到‘无名剑客’的传闻,就没有一件是能让人掉以轻心的。你现在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
李义山目光如炬,直视徐骁:“只能说明,这个李雁回,多半是个‘假货’。我猜得可对?”
徐骁闻言,先是“呵呵”低笑了两声,算是默认。
但随即,他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深入骨髓的凝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棋盘看向自己最信任的谋士,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铁锈与血腥的味道:
“义山,你猜得没错,她是假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一字一顿道:
“但关于当年那个人……他的‘恐怖’,若非亲眼所见,亲身感受,你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徐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听潮阁的墙壁,回到了十年前那座血火冲天的太安城,回到了那道斩断国运、令天地失色的剑光之前。
“我可以告诉你,他比你此时脑海中依据所有传闻、所有推测所想象出来的……还要恐怖十倍、百倍。”
徐骁的声音沉如铁石,砸在听潮阁温暖的空气里,却激不起半分暖意。
李义山沉默了半晌,枯瘦的手指悬在棋子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他似乎在极力想象,试图构建出那超乎认知的“恐怖”究竟是何等模样。
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力的神情:“无法想象……但仅从你这反应,便已足够令人惊骇。”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徐骁,问出了一个或许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难道……即便以你如今坐镇的北凉,亲率那三十万虎狼铁骑,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再强,难道还能不是人?不是血肉之躯?”
徐骁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苦笑,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余悸:“曹长卿当年没有亲临太安城,没有亲眼看见那一切。所以任凭他后来如何高估那人,终究是有了偏差,小瞧了他。再加上这十年来,大楚朝廷有意无意地淡化、模糊那人的存在与影响,竟让你们……让天下许多人生出了或许可以与之抗衡、或许他只是传说被夸大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冷硬:“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若那人愿意,”徐骁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他完全可以将庙堂与江湖,不分高低贵贱,不分敌我亲疏,全部……屠、杀、殆、尽!”
听潮阁内陷入死寂,只有银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
徐骁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与困惑:“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常在想……或许,他真的不是人。而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是神,是魔……总之,”他猛地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凝聚,无比严肃地盯着李义山,“义山,记住我的话,不要妄想与他为敌。连这个想法,都最好不要有!”
“若不是当年太安城一战后,不知为何,所有亲眼见过他面容的人,包括我在内,脑海中关于他具体样貌的记忆,都如同被水洗过、被雾气笼罩一般,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追忆……”
徐晓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与忧虑,“我真恨不得将他的画像画出来,贴满北凉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认得,都避开!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蠢货,不小心冲撞了他,最终牵连到我北凉头上!”
“抹去特定记忆,而且是如此多人的记忆……”李义山眉头紧锁,沉吟道,“这等手段,确实非寻常人力所能为。倒像是……”他没有把后半句猜测完全说出来,但那凝重的神色已说明了一切。
“不过,”李义山转而问道,“你对他的样子,就真的一点清晰的印象都没有了?岂不是说,即便他此刻就站在你面前,你也未必能认出他来?”
“那倒绝对不会!”徐骁斩钉截铁地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只要让我再见到他,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一个侧影,甚至只是一丝气息……我徐骁,一定能认出他来!那种感觉……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也好,”李义山再次长叹一声,这次叹息中带上了几分自嘲与深深的无力感,“省得……不识泰山真面目,当面错过或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