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开封城内的秋意已深,御街两侧的槐柳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无数瘦骨嶙峋的手指。
清晨的雾气从汴河上漫上来,裹着两侧民居的炊烟与码头上苦力的号子,在街巷间缓缓流淌。
都亭驿的驿丞天不亮便起了身,亲自盯着驿卒将各院的炭火烧旺,又将新送来的被褥一一检点,稍有污渍便命人换下。
他在这驿馆当了数十年的差,见过的番邦使臣不少,但今年来贺元旦的番邦使团之多、规模之大,乃是他平生罕见,甚至可以说,怕是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之后便再未曾有过。
在高丽国使团之后抵达的,就是交趾国使团。
正使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率副使与随员共上百人,坐海船沿海路至明州定海港登陆,再循大运河北上。
而他们最重要的使命,就是缴纳第一笔战争赔款,共三十万贯。
升龙城被搬空,富良江以北尽归大宋,小朝廷偏安一隅,连岁贡三十万贯的赔款都要勒紧腰带才能凑齐。
诚实地来讲,这样的局面下,太后派他来贺正旦,与其说是示好,不如说是示弱,也就是让大宋看看,交趾已是这般光景,不必再赶尽杀绝。
但对于黎仲逵而言,示弱也得有示弱的讲究,不能完全卑躬屈膝。
毕竟,占城国、真腊国,也是派了使团来的,若是让人家瞧见,那对于交趾国的国家形象而言,是有影响的......当然了,现在在占城国和真腊国眼里,交趾国还有几分余威,也确实难说。
占城国的正使陀罗尼,是占城国王律陀罗跋摩三世的亲信近臣,占城国地处交趾国之南,与交趾国是世仇,两国彼此攻伐数十年,占城国屡屡吃亏,国土被蚕食,百姓被掳掠,却始终不肯低头。
此番宋军攻破升龙府,占城国王闻讯大喜,今岁遣使入贡,不仅带了犀角、象牙、沉香等贵重方物,还带了一封国书,措辞极为恭顺,称占城“世为宋臣,愿永为外藩”,又反复申述“交趾欺凌小邦,幸赖天朝伸义”之类的,显然是想求得大宋的保护。
真蜡国使团的正使苏利耶是真蜡国王的宗室近支,真蜡国在占城国之西,与交趾国隔山相望,其国势较占城国稍强,但也强的有限,此番遣使更多是来观望局势的......大宋攻破升龙府,兵威震动南海,真蜡国作为南海大国,不可能把两个眼睛一蒙假装看不见,但真蜡国离大宋太远,所以不必像占城国那样上赶着巴结,只需表明姿态即可。
此外,中南半岛前来朝贺的国家,还有蒲甘国,即缅甸,以及地处湄南河下游的罗斛国。
至于大理国,则与交趾国、占城国等新附的南方邦国不同,与大宋的关系非常稳定,都是年年来贺的,故而今年也照例遣了使臣来贺正旦。
其正使名为高允贤,而大理国的使团规模虽然不大,却带了不少滇马与普洱茶砖作为方物,倒也颇受鸿胪寺的好评。
此外,大宋国内还有青唐吐蕃以及西南、东南溪峒诸蛮的使者,如田氏、向氏、彭氏等羁縻州峒主所遣的头人,零零散散十余拨,鸿胪寺光是安排住处便费了不少心思......平常是不会来这么多人的,这些人不服王化已久,此番来朝,多半是见大宋兵威赫赫,故而心生畏惧,前来示好。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海外国家接到了明州市舶司的通知,派遣使团前来,诸如琉求、阇婆、渤泥、三佛齐、细兰、朱罗等国,其中,细兰国就是斯里兰卡,而朱罗国则位于南印度,是印度洋新兴的海上强国。
他们大多是来观光旅游兼打秋风的,甚至说是“使团”都不太严谨,很多就是大商人带着“商团”代表本国来的,是否得到本国国王的授权都很难说。
不过这也没那么重要,对于诸公来讲,要的也就是“万国来朝”的盛大场面,提振一下军心民心,哄官家开心。
至于里面是否有猫腻,是否有大商人假冒使者,谁在乎呢?
而诸公真正关心的,其实是辽国与夏国这两个大国的使团。
辽国使团比夏国使团到的早,此番辽国使团照例分作两拨,一拨是契丹国母,即辽兴宗皇后如今的太后萧挞里所遣,正使是林牙、左镇军卫大将军萧傅,副使是泰州观察留后鲁昌裔;另一拨是契丹主耶律洪基所遣,正使是长宁节度使萧辇,副使是崇禄卿王正辞。
萧傅是萧挞里的亲族,他到了都亭北驿后,头一件事便是遣人打听高丽国使团的动向。
至于夏国使团则是最后到的,正使嵬名聿正,副使靳允中、吴宗,嵬名聿正是夏国权贵,其本人却是个能说一口流利汉话的,他此番出使,名义上是贺正旦,实则是来试探大宋对夏国的态度......青盐之禁至今未松,横山沿边摩擦不断,李谅祚虽然亲征了一次,却没打出什么名堂,反倒暴露了夏国内部青盐积压、诸部怨声载道的窘境。
至此,各国使团齐聚开封,都亭驿五百多间房屋被住得满满当当,驿丞忙得脚不沾地,鸿胪寺、閤门司、礼部的官员更是跟着连轴转。
而因为人手实在不够,所以礼部甚至从馆阁里开始借人了。
其中就包括苏轼。
苏轼在嘉祐四年末守丧期满后,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同返回开封,因为他们中进士后授官时间实在是太迟,好位置早都被人占了,所以授予的官职他们都不太满意。
因此,嘉祐六年在欧阳修的推荐下,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开始备考制科考试,那一年陆北顾在京城的怀远驿与他们见了一面。
当年苏轼的成绩被评为第三等,因着一、二等虚设,第三等为实际上第一等的缘故,所以含金量非常高,被授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在今年还朝任判登闻鼓院,在通过学士院的考试后,任直史馆。
考虑到馆阁里的皆是清贵学士,且谈吐、学识都不凡,所以基本都被借调过来充当“权引伴使”这种临时差委了。
苏轼就负责作为“权引伴使”,一对一接待夏国副使吴宗。
吴宗此人是夏国的汉官,祖上本是延州人,庆历年间投了夏国,如今在夏国做到中书舍人,已经出使大宋好几次了......此人比作为正使的党项贵族还要倨傲,前几次来朝,每回都要在礼仪上争个短长,不是嫌馆舍简陋,便是嫌宴席规格不够。
而在吴宗一行人出门前往校场的时候,果然出了岔子。
吴宗身后足足带了数十名随行人员,有捧香炉的,有擎团扇的,有执旗幡的,浩浩荡荡,仪仗煊赫,甚至还带了一队鼓吹,笙箫唢呐俱全,只是尚未吹奏,大约是等着关键时再显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