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之争,如同弈棋,有时看似舍了一子,实则为的是大局,为的是后续更凌厉的杀着,眼下,且让风雨先吹打他人去吧。”
进了十月,深秋的开封愈发地冷了。
盐铁司衙门里,炭盆早早生了起来,但若是不多穿点,还是能感觉到到处乱钻的风。
陆北顾正拉着盐铁司的案主们开会,门外传来一阵迟缓而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抬起头,只见阎询裹着一件厚实的袍子出现在了门口。
老头一边用一块灰扑扑的帕子使劲擤着鼻涕,一边慢腾腾地挪了进来,面色还有点蜡黄,眼袋浮肿着。
“阎判官回来了。”
众人一顿嘘寒问暖,阎询闻言,哼哼唧唧地在陆北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随后会议继续进行,阎询倒是没说什么特别的。
不久,便有小吏前来禀报:“二位判官,计相有请。”
“晓得,稍后便前去。”
等到会议结束,众案主都散去,阎询又重重咳了几声,才接着道:“今日欧阳计相召见,想必是为了那制置解盐使的差遣吧?唉,范计相这一病退,留下个烂摊子......”
陆北顾看了眼阎询没接茬。
制置解盐使的事情,欧阳修前几天跟他提过。
而这阎询年纪大了,又是三司的老人,平日里事情都是能躲则躲,尤其是制置解盐使这等需要离京奔波实地勘查的苦差事,定然是不想干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欧阳修的值房而去。
新任权三司使欧阳修的值房,与范祥在位时的布置大不相同。
欧阳修这里除了满架的书籍、卷宗,还摆设了不少花草,为这肃穆的官廨添了几分雅意。
“阎判官,陆判官,坐。”
欧阳修放下笔,示意二人落座。
阎询和陆北顾先对着欧阳修行礼,随后才坐下。
“今日请二位来,是为解盐之事。”
欧阳修开门见山地说道:“想必二位也知晓,原本是范计相以权三司使身份兼任制置解盐使的......如今范计相致仕,而盐铁副使高良夫尚在淮南任上,但盐政关乎国计民生,尤其是解盐更是岁入大宗,这制置解盐使的差遣再加上兼管都盐案,是需得一位干才出任的,不知二位,谁愿担此重任?”
还没等陆北顾开口,一旁的阎询就捶着膝盖说道:“不瞒计相,若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不,十岁,定然是责无旁贷的,可惜,哎......”
连着叹了好几口气,阎询方看着欧阳修继续说道。
“我觉着陆判官年少,英姿勃发,正是为国效力的大好年华,不若还是让陆判官担此重任?”
陆北顾看着阎询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唯有苦笑。
他深知这老判官滑不溜手,而制置解盐使看似权柄不小,实则是个烫手山芋......陕西盐务涉及与夏国的青盐走私,一向是水深难测,而范祥在任时以铁腕尚不能完全理顺,如今这副担子落在肩上,可一点都不轻巧。
欧阳修看向了陆北顾。
几天前两人就已经通过气了,欧阳修也给陆北顾做了思想工作。
没办法,欧阳修初来乍到,其实也没人可用,而偏偏这盐政是盐铁司最重要的工作,河东解盐和川南井盐则是盐政的核心,制置解盐使这个担子肯定是要有人扛起来的。
“阎判官年高德劭,确需静养。”
陆北顾无奈,起身对欧阳修拱手道:“下官虽才疏学浅,然既蒙朝廷擢拔,忝居此位,自当为计相分忧,这制置解盐使兼管都盐案之职,下官愿勉力一试。”
“好!子衡肯担当,老夫甚慰!”
欧阳修仔细看了看陆北顾,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盐政之重,关乎边饷民食,有你接手,老夫便可放心了,至于相关印信、文书,稍后便让人送至你值房......都盐案那边,你需尽快熟悉起来,河东解池离得不远,今年的盐税也需在年底前结清,有空就去一趟吧。”
“下官遵命。”
从欧阳修值房出来,阎询仿佛瞬间病痛全消,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陆判官,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
阎询伸手想要拍陆北顾的肩膀,但是拍不到,就顺势拍了拍背,说道:“都盐案那边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问老夫,呵呵......”
说完,老头便揣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北顾摇了摇头,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转向盐铁司内专门负责盐政的“都盐案”。
正如相较于其他路的转运使,河北路会加一个“都”字以示重视一样,盐铁司七案里,也唯有盐案会加一个“都”字。
盐铁司盐铁司嘛,盐政就是最重要的工作,而通常来讲,都盐案都是默认由盐铁副使亲自管的。
都盐案案主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明的官员,叫王琛,刚还参加盐铁司的会议来着。
“参见陆判官。”
见陆北顾进来,王琛一点都不意外。
“王案主不必多礼。”
陆北顾步入公廨,只见屋内卷宗堆积如山。
他直接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本官受命兼任制置解盐使兼管都盐案,将近年盐课的总账,以及解盐相关卷宗,拣主要的,拿来与本官看看。”
“是,是。”王琛连忙示意手下胥吏搬来几大摞账册和卷宗,小心翼翼地摆在陆北顾面前的案几上,堆得像座小山。
陆北顾先翻开总账,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今年截至到九月的盐课收入看似庞大,但若与往年相比,增长极为迟缓,甚至在某些月份还有所下滑,这与朝廷逐年增加的财政需求显然不符。
看了大概小半个时辰,账册才算勉强过了一遍。
陆北顾眉头微蹙,又拿起专门记录解池相关盐务的卷宗。
解池的销售区域很广,但核心销售区是陕西路和河东路,至于河北路和京畿路,则会受到其他盐产地的影响。
陕西路的情况虽然相对复杂,但脉络尚算清晰,无非是边境军民贪图夏国青盐价廉而质优,故而走私猖獗,甚至有不少关中豪侠以武力参与其中。
怎么说呢?私盐问题虽屡禁而不止,却算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然而,当他打开河东路的盐案卷宗后,愈看神色便愈发凝重。
相关卷宗记录显得极为混乱,语焉不详之处甚多,只含糊提及地方官府的奏报中,屡有“私枭横行”、“盐课亏空”之语,却少见具体的案例查处和详细的损失数额。
“河东的私盐,近年来很是猖獗?”
陆北顾抬起头,目光看向垂手侍立的王琛。
王琛不敢与陆北顾对视,眼神游移着,道:“好教陆判官知晓,河东那边据地方上报,确是有些不法之徒铤而走险。”
“哦?”
陆北顾放下卷宗,问道:“陕西毗邻夏国,边民走私青盐之事是一直都存在的,这不奇怪,但这河东路与夏国隔着一道黄河,境内又有解池,为何私盐贩卖反而如此猖獗?”
“这个,下官也觉蹊跷。”
王琛嗫嚅道:“只是盐务固然由我们都盐案管理,但解池也是由河东路转运使司直管的,详情未必尽数申报我司......前番范计相在任时,也曾留意此事,也问过在下,当时范计相是打算亲赴河东解池巡查一番以厘清弊窦的。”
陆北顾盯着王琛看了片刻,直看得其头皮发麻,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心中雪亮,这王琛定然知道些什么,但显然有所顾忌不敢直言,而河东盐政这潭水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罢了。”陆北顾不再追问,“本官既兼此职,自会查明相关之事,至于都盐案一应事务照旧进行,若遇情况随时禀报。”
“是,是!”王琛如蒙大赦,连声应诺,躬身将陆北顾送出值房。
亲手抱着厚厚一摞卷宗回到自己的值房,陆北顾将其“砰”地一下,重重地放在书案上。
随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窗外,今日开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他脑海里回想起阎询那老狐狸迫不及待地避开的举动,以及王琛那闪烁其词的话语,几乎可以断定,这河东解池恐怕是有大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