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召集诸位,是为议一议陕西路钱法改革之事。”
范祥说道:“想必诸位已有耳闻,陕西民间私铸、滥铸大钱之风愈演愈烈,劣币充斥市面,以致物价腾踊,商旅不通,小民深受其害......长此以往,非但民生凋敝,朝廷财税亦将大受影响。”
他示意身旁的书吏将一份份文书分发给在座众人。
陆北顾接过文书迅速浏览,这是陕西转运使燕度发来的,里面详细列举了陕西各路军、州钱法混乱的现状。
现在的陕西,官方铸造的当三大铁钱因民间仿铸猖獗,而且成色、重量严重不足,导致实际购买力远低于面值,百姓拒收大钱,交易停滞,官府税收也陷入困境。
“为今之计,必须快刀斩乱麻,整顿钱法。”
待众人浏览完毕,范祥先说了他的看法:“我意,拟将现行当三大铁钱,均改作当小铁钱之二行使,如此一来,可大幅降低大钱的名义价值,使其更接近实际材质价值......同时,为体恤本路官员,凡已支领未来三月俸禄者,其差额按此新比例计算补支,诸位以为如何?”
“计相此议,下官以为尚有可商榷之处。”
话音刚落,唯一一位在场的副使级官员,度支副使周湛便率先开口:“大铁钱质地粗劣,民间素来轻视,即便当三,亦常遭折价,今若令其当二,恐仍高于其实际价值。故而依下官愚见,不若将大铁钱直接改为一当一,与小铁钱等价而行,方能迅速稳定市面,取信于民。”
周湛的主张简洁明了,意在通过一步到位的贬值来挤掉大钱的泡沫。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度支判官王安石便微微蹙眉,当场出言反对自己的顶头上司。
“计相,周副使所议看似痛快,实则恐遗后患。”
“王判官有什么想法,说说。”
范祥并未在意周湛的脸色稍有些难看,反而鼓励道。
“民间交易,素重铜钱而轻铁钱,至于铁钱交易,则尤重质地,往日大铁钱一当三,尚且因滥铸而遭轻视,若今朝令其与小钱等价,则大钱形同虚设,必致废弃。到时候商贾见此,谁还肯收?那百姓手里的大铁钱又该怎么办?市面岂非更加混乱?”
王安石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聚焦于己,便继续深入阐述:“下官以为,改为一当二到一当一之间,也就是三当四,方为稳妥之策,如此,公私之间,损失相对有限,钱货或可重新流通。”
王安石的论述逻辑严密,既考虑了货币的实际价值,又考虑到了百姓利益。
陆北顾在一旁静听,心中亦觉王安石所言切中要害,此人对于经济事务的洞察力,确实非同一般。
“想法不错。”
范祥点点头道:“能保护百姓的财产,且盗铸之徒若见大钱价值已接近其成本,无厚利可图,其非法之举自然渐止。”
陆北顾也开口道:“去年西征之时,下官与陕西转运使司多有公务往来,听闻陕西旧时曾藏有大批成色较佳的饶州所铸大钱......今若朝廷明令大钱三当四,且严查盗铸,则此批饶州大钱亦可趁机放出,参与流通,若能做到‘物价可稳、商贾可行、盗铸可止、旧钱可用’,岂非公私两便之举?”
这时,坐在陆北顾身旁的户部判官钱公辅轻咳一声,补充道:“此外,新法推行,须有缓冲,对于民间旧债,若不给缓冲,那么之下追索恐贫民立时破产,激生事端。”
“那钱判官的意思是?”
“私钱管不了,但可否奏请朝廷,对陕西一路百姓此前所欠官钱,酌情免除一些,以示朝廷恤民之意?”
钱公辅这是担心骤然改革会加重百姓负担,范祥闻言,提笔在面前的札子上记录了几笔,显然认为此言有理。
随后,户部判官吕公孺和度支判官王绎也相继发言,吕公孺主要关心铁钱的流通和回笼,而王绎则是考虑到了可能出现的铁钱外流到夏国的风险。
“诸位所言,皆有其理。”
待众人议论暂告一段落,范祥方总结道:“钱法改革关乎国计民生,尤其是陕西边防重地,更需稳妥。今日所议,大方向已定,具体细则再细细斟酌吧。”
议事毕,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范祥也站了起来,待到走出议事堂,他正与身旁的度支副使周湛低声说着话。
“此番若能顺利......”
范祥话音未落,脸色骤然剧变,只见他身形猛地一僵。
“计相?”周湛离得最近,首先察觉到了范祥的不对劲儿。
只过了三两息的工夫,范祥额头瞬间就见了汗。
他牙关紧咬,似乎有千钧重物压在胸前,让他喘不过气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齿缝间挤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已走到台阶下的陆北顾、吕公孺等人闻声惊觉,也回过了头,陆北顾急忙抢步上去,与周湛一同将他稳住。
“像是‘胸痹’急症!凶险得很!”钱公辅失声惊呼,他曾见过类似症状。
“快寻医官,就说是胸痹,让他赶紧来!然后切勿随意挪动,缓缓放平!”
陆北顾虽也是心头震动,但仍保持冷静,疾声提醒。
众人手忙脚乱,小心翼翼地将范祥平放在议事堂台阶上的地面,范祥此时双目紧闭,面容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身体不时痉挛,呼吸急促而微弱。
陆北顾心中凛然,知此等突发急症,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这时候他也顾不得什么责任不责任了,开始把范祥左臂袖子撸起来,然后用力按压其左臂内侧自腕向上约三指处。
前不久他回合江县的时候,在昔日同窗张晟家里的张氏医馆与张父闲聊,听其提起过这个穴位,据说名为“内关”,与心胸相关。
他虽不知具体原理,但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堂外众人围在一旁,心焦如焚,却又束手无策,只能看着陆北顾施为。
又过了一会儿,三司的医官终于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拨开人群,一见范祥的模样,神色顿时凝重无比。
“快!让开些,别挡风!”医官一边急促说着,一边迅速跪坐在范祥身侧。
随即,医官打开药箱,取出一卷布包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他取出一根最粗的银针,手法极其娴熟地寻准范祥胸前膻中穴附近,稳稳地刺入。
接着,他又在陆北顾一直按压着的左臂内关穴,以及神门穴各下一针。
随着银针的刺入和轻微捻转,范祥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痰音的声响,急促的喘息也稍稍平缓了些许。
医官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范祥的反应,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见范祥的脸色渐渐透出血色,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角的冷汗。
“万幸,万幸啊!”医官心有余悸地看向陆北顾,“陆判官,多亏您处置及时,按压内关穴以通心气,争取了最要紧的时刻!这胸痹之症,来的又急又险,心脉瞬间闭塞,若不及时通心气,便是华佗再世,恐怕也......”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语是什么,不由得一阵后怕。
此时,范祥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还有些涣散。
医官见状,连忙俯身轻声安抚:“计相,您方才突发急症,现已无大碍,但切莫动弹,安心静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范祥身上的银针逐一取下。
待收好针具,医官站起身,环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诸位官员,开口道:“诸位上官,计相此乃典型的胸痹重症,心脉受损非一日之寒,乃是长期操劳过度、思虑太重所致......此次虽侥幸转危为安,然病根已深,今后务必、务必安心静养,不可再如此殚精竭虑,尤其身边需有精通此道的医官常随左右,备齐急救药物,以防不测,若再有一次类似今日这般凶险的发作,后果实在不敢预料。”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一片复杂之色。
范祥刚刚接任三司使,正值多事之秋,盐法、钱法、茶法、漕运等诸多要务亟待他主持推进,如今却被告知需“安心静养”,无疑是令绝大多数人都感到不安的,毕竟对于他们来讲,他们也当不上三司使,而来自三司系统内的范祥当三司使,总比空降一个其他派系的人来强。
不过,也有人眼神闪烁,心中或许已在盘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对朝中各方势力以及庙堂格局产生何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