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祥突发胸痹重症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禁中。
官家闻讯,特遣内侍省左班都知史志聪带御医前来探视,并赐下珍贵药材,史志聪传达了口谕,让范祥安心静养。
送走他们之后,范祥躺在病榻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司使总领天下财赋,事务之繁剧,冠绝百司,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莫说应对各方诘难,便是处理日常公文都可能引发不测。
说到底,做官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不是?
可终究是好不容易到手的权三司使之位,再加上这也不是范祥一个人的事情,是整个派系的利益得失所在,所以哪怕主动请辞,也得给后续的人和事竭力做好铺垫。
于是他如前段时间突然中风的参知政事田况一样,先正式请了病假,但并没有提请辞的事情,打算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当晚,夜幕初垂,开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清风楼临河的雅间内,陆北顾临窗而立,望着楼下蔡河上往来如织的画舫。
这家正店已许久没来了,但店内跟他嘉祐元年秋天来开封初次参加青松社聚会时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当初聚会时的许多人,人生境遇已经完全不同了。
在他身后,沈括和贾岩正说着话。
之所以与宴之人非独燕达,乃是因为陆北顾顾忌到可能有人窥伺,而若是在酒楼单独宴请一人或将并非极为熟络的燕达贸然招至宅中,真实意图难免太过明显,易为人所察觉。
而陆北顾、沈括、燕达、贾岩,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就没什么嫌疑了。
毕竟他们年初还都在熙河路共事,这又都回京了,聚一聚吃顿饭是很正常的事情,再加上人员构成算是半文半武,任谁也指摘不出来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黄石说道:“侯爷,燕指挥使到了。”
帘栊一挑,燕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侯!”
燕达恭敬行礼,然后又与另外两人打招呼:“沈案主,贾指挥使,有阵子未见了。”
对于燕达来讲能参加这样的聚会,让他颇为受宠若惊,这说明陆北顾没把他当外人。
而即便不谈陆北顾在朝中如何炙手可热,单论沈括和贾岩二人,一个负责军械制造,另一个是军指挥使,同样也是值得他结交的。
“逢辰来了,何必多礼......坐坐坐。”
陆北顾虚扶一下,引他入席。
席面早已备好,不算极尽奢华,却样样精致,皆是清风楼的拿手菜式,还有一壶烫得正好的美酒。
几杯暖酒下肚,寒暄过西北旧事后,雅间内的气氛渐渐活络。
陆北顾亲自执壶为燕达斟满,似不经意般问道:“逢辰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在殿前司当差,可还顺心?”
之所以如此发问,是因为燕达这个指挥使,跟贾岩不一样。
贾岩这种是禁军野战部队的军指挥使,而燕达则因熙河军功,从军指挥使升到了御龙直指挥使的位置上。
御龙直,是殿前诸班直之一。
太祖开国时本称族御马直,太宗太平兴国二年改称族御龙直,后又改称御龙直。
而禁中有五重禁卫,第一重为皇城司亲从官,第二重为宽衣天武,第三重为御龙弓箭直、弩直,第四重为御龙骨朵子直,第五重则为御龙直。
所以,御龙直属于殿前司禁军里的核心,其职责包括扈从仪仗、禁中防卫等,其指挥使也比普通军指挥使要高半级,是殿前司里重要的中级军官。
再往上,依次便是诸班都虞候、诸班都指挥使乃至四直都虞候了。
至于更往上,则是殿前司的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也就是所谓的“殿司三帅”,与侍卫亲军马军司、步军司的另外六人并称“殿前九帅”,亦称“三衙管军”,算是武人正常能达到的顶峰,军中任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太尉。
“殿前司规矩是大,比不得在熙河时自在。”
燕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笑道:“不过嘛,京城繁华,守家在地的倒也安稳。”
陆北顾点头,夹了一箸鱼脍,没再说什么。
几人又闲聊了一阵,贾岩看似随意地问道:“近日军中不太平,桑达那案子,燕兄可曾听闻?”
“自是听了些风声。”
燕达浓眉一拧,道:“那厮酒后狂言,罪有应得,只是......判得是急了点,军中弟兄私下颇有议论。”
“哦?都议论些什么?”沈括好奇地问。
“都说桑达虽浑,却不似敢直接诽谤官家的人,那晚一同吃酒的几个,事后却屁事没有,未免蹊跷。”
燕达说着,看了看陆北顾的脸色,补充道:“这些都是底下人嚼舌根,当不得真。”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陆北顾轻轻转动着酒杯,烛光在瓷杯上流转。
“我听到些说法,怀疑是有人故意设局,拿桑达当刀使,意在搅乱军心,攀扯更高处的人。”
燕达闻言脸色微变,不敢接茬了。
陆北顾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燕达脸上,干脆道:“逢辰,你在殿前司当差,又是开封本地人,三教九流的朋友多,这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查一查。”
燕达并非蠢人,近来朝堂风声鹤唳,张玉案、桑达案接连爆发,矛头隐隐指向整顿军队力主“省费强兵”的枢府,他岂能毫无察觉?
陆北顾此刻让他查探此事,其背后深意,不言自明。
故而他沉吟了几息,如坐针毡,很是为难,对于他来讲,查这种事如同火中取栗,一个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陆北顾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催促,只是拿起酒壶,又为他斟满一杯,缓缓道。
“你如今是御龙直指挥使,天子近卫,前程远大,但这军中晋升,越往上越难,哪怕有出身,升迁却也都得讲究个按部就班......如李惟贤这等贵胄,这般年岁,也刚到四直都虞候不是?何况没出身的呢?若无特殊机缘,想要再进一步,跻身更高的位置,怕是也需多年苦熬,蹉跎岁月到老啊。”
这话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