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
陆北顾摇了摇头,认真道:“这可不是寻常白发,这是我在熙河风餐露宿、殚精竭虑的见证,是实打实累出来的......若是拔了,旁人怎一眼可知我在那三千余里新拓疆土上,耗费了多少心血?”
“好你个陆子衡,原来存的是这个心思。”
沈括摇头叹服:“也罢,那就让它们留着,好教人人都瞧瞧,你陆侯为国拓边,是何等的辛苦!”
陆北顾微微一笑,继续掰石榴,不再多言。
把葡萄吃完了,沈括又凑近,声音里带着怂恿:“子衡,光是泡汤吃果,终究差些意思,人生在世,须及时行乐!你瞧那田况田相公,官至参知政事,何等显赫?可说中风便中风了,听闻如今连话都说不利索,一连上了好几道奏疏苦苦乞骸骨求致仕......这富贵荣华,也得及时享受不是?”
田况今年才五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谁能想到竟突发风疾,仕途戛然而止?
想起这位在枢密副使任上曾经帮助他尽量避开裴德谷坑害的事情,陆北顾默然片刻后,才淡淡道:“田相公之事,确实令人扼腕。”
沈括见他意兴阑珊,便也识趣不再提,转而啃着凤栖梨,随口问道:“对了,田相公这一去,参知政事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依你之见,谁会接任?”
陆北顾沉吟道:“政事堂如今,首相富弼、次相韩琦,宋相公则是以枢密使差遣挂同平章事衔为枢相,而参知政事曾公亮跟宋相公又是同年进士......富相公作为首相,想必希望能引入一位得力盟友平衡局面吧。”
“我也是这般想。”
沈括看着梨肉上自己有些出血的牙龈留下的淡淡血迹,端起了盛着温水的杯子赶紧漱口。
“富相公定然想加一个自己人进去,只是不知会推举谁?欧阳公资历威望都够,且与富相公私交甚笃,或许机会大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曾公亮当年就是从权知开封府直接升任参知政事的,有此先例在。”
陆北顾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心中却思绪微动。
实际上,若论资历、声望以及与富弼的铁杆盟友关系,欧阳修的概率确实极大。
而他如果没记错的话,欧阳修似乎就是在嘉祐六年左右进入政事堂,成为宰执的,不过之前似乎在枢密副使的任上短暂过渡了一下?
毕竟,曾公亮这种由开封知府直升参知政事,属于是特例。
“不过,按照正常的升迁顺序的话,开封知府和御史中丞这种级别的官员,都是要先升权三司使,然后再升枢密副使,才能够升参知政事的。”
“等等,你说什么?”陆北顾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
沈括复述了一遍。
陆北顾陷入了沉思,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的话,那就说明,在嘉祐六年左右,枢密副使的位置也应该出现了空缺?那么是谁被斗出局了呢?
现在的两个枢密副使,一个是程戡,另一个是张昪。
陆北顾觉得,应该是程戡的概率大一些。
而张玉案和桑达案都是程戡荐举的军法官判的,明显是秉着“从重从快”的原则去判决的,毫无疑问,这激起了京城内外军心不安。
按照他对于官家现在种种举动的理解,官家应该并不喜欢这种处理方式......官家的手段一向是比较柔和的,哪怕要为四皇子铺路,要整肃禁军,也绝不会用这般酷烈的手段。
而张玉案,又不可避免地让人联想到河北都转运使李参与文彦博的结党,再加上文彦博与程戡的姻亲关系,就更引人遐想了。
待两人换回自己的衣衫离开,推开“漱石间”的槅扇门。
外间等候的堂倌立刻躬身迎上,脸上堆着笑容:“二位官人可还满意?是否需要再用些茶点?”
陆北顾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沈括却摸了摸肚子,咂咂嘴道:“方才那葡萄甚甜,还有没有?拿点我带回去。”
陆北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堂倌道:“照他说的办吧。”
堂倌连忙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用油纸包了一小包葡萄奉上,沈括喜滋滋地接过,揣入袖中。
当然,这都是得陆北顾付钱的。
走出“玉澜汤”的大门,街道两旁的店铺已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摇曳。
坐马车回到自己家,陆北顾却是见贾岩正在厅中等着。
“姐夫?”
“上次你让我打听的那件事情有消息了。”
闻言,陆北顾赶紧把他带到书房里,然后关上门。
秋夜渐深,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贾岩的神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凝重,他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
“桑达那案子。”贾岩压低了声音,“我托相熟的军中弟兄打听了些内情,那桑达原本只是个寻常军汉,平日里也算安分,并非那种惯会惹是生非的刺头。”
陆北顾静静听着。
“出事那天晚上,他们一伙人确实在营中聚饮。”
贾岩的眉头拧了起来,道:“禁军军纪松弛,这本是常事,但关键不在于饮酒。”
“有人故意生事?”
“有。”贾岩点点头,“听说是有人故意拿话激他,不断撩拨、怂恿,桑达就说了那些混账话。”
“可知具体是哪几个人怂恿?”
贾岩摇了摇头,道:“怪就怪在这里,桑达被拿了‘指斥乘舆’的大罪,掉了脑袋,可那几个真正煽风点火、居心叵测的家伙,却在事后军法司审讯时无人指认,以至于最后竟不了了之,连半点实际惩戒都未曾受到。”
“子衡,你想想,桑达一个粗莽军汉,喝了酒被人一激,口不择言是真,但若无人刻意引导,他怎会凭空说出那些牵扯到官家的诛心之论?我觉得这分明是有人设局,拿他当刀使,而且还是用完即弃,桑达死了,幕后之人却逍遥法外,这案子判得,未免太不干净了!”
陆北顾沉默片刻。
桑达案看似了结,实则留下了巨大的疑团,这疑团指向某个更深层次的阴谋。
“想要查清楚可有门路?”
“子衡,不瞒你说,若论正儿八经地通过军中层级去查,我这点分量根本不够看。”
贾岩话锋一转,道:“不过若说旁门左道,打听些台面下的消息,我倒知道一个人选,或许能有点办法。”
“哦?是谁?”陆北顾追问。
“柴元。”
贾岩说道:“我听说他那次从麟州回来之后,到处逢人便吹嘘自己在战场上如何骁勇敢战,许多人都信了,他因此名声大噪,这两年又鼓捣上了些见不得光的私酒生意,这次桑达他们喝的酒,就是他给弄来的。”
陆北顾眉头微蹙,认识归认识,但他可不觉得自己人格魅力大到让柴元能心甘情愿给他做事,而且还绝不泄密的程度。
但桑达案背后的蹊跷,很可能与近期朝堂上针对宋庠“省费强兵”之策的攻击有关,甚至可能牵扯到更上层的权力斗争。
“姐夫你就先不要插手了。”
陆北顾打定主意,先把这事跟宋庠说一下,然后再看看具体情况。
如果宋庠已经在派人查这件事情了,那自然最好不过,如果对此事知情不多,那便可以去查一查,从而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至于人选,宋庠作为枢相本身就管着军队,即便陆北顾不插手,宋庠手下也有不少人能在军中说的上话。
而如果要陆北顾去查,那他则可以找杨文广或者燕达、林广这些在熙河路的老部下出面,这些人可都是京城禁军里的中高级将领,拿捏柴元还是很简单的。
只要想查,怎么都能查清楚。
贾岩把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回桌上:“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今晚来就这事......时辰不早,你也早些歇息。”
说罢,他起身拱手,离开了陆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