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薛提刑派我入京,办理一桩公务。”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陆北顾使辽途径真定府的时候,故而王璋先说了下这两年的事情。
嘉祐二年,他协助陆北顾破获了大名府那桩要案,故而考核得到了最高的评级,再加上因公负伤,以及他本是明法科进士出身且资历又足够,所以具备了升迁的条件。
嘉祐四年,王璋彻底养好伤之后,他的上官河北路提点刑狱公事薛向,便荐举他迁转到了提点刑狱司检法官的位置上。
“我在东京城里,除了你也不认识别人,想着在驿馆待着也是待着,便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寻了过来。”
王璋说着,语气中带着感动:“本担心你如今身份不同,未必得见,没成想你还肯认我这个旧相识,这般热情相待,实在是......唉!”
“王兄这是说的哪里话!”
陆北顾闻言摆手道:“当年在大名府,若非你舍命引开追兵,便没有后来的事情了,这份情谊我一直铭记于心......你来了京城,能想到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王兄勿要见怪才是。”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都带着暖色。
“对了,河北路近来如何?我从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雄州知州的任上调离河北路,粗略算来也有两年多了。”
“唉,不瞒你说。”王璋压低了声音,“如今的河北官场,岂止是不太平?简直是一锅滚油,我待在那里,日日都觉得心惊胆战。”
“竟至如此地步?”
陆北顾惊讶道,甚至下意识地觉得对方可能有些夸张了。
“此前李都转运使与吕知府之间的龃龉你可听过?”
吕知府,指的是真定知府吕溱,他本是景祐五年的状元,按理来讲仕途应是非常顺遂的,可惜他早年卷进了“废纸案”里,跟王益柔、苏舜钦等庆历新政的中层支持者一同被贬边远州、军。
但也正因如此,吕溱与富弼、欧阳修的关系相当不错,尤其是跟欧阳修之间......欧阳修曾写过《举吕溱自代状》荐举吕溱接替自己知制诰的位置,甚至欧阳修还为吕溱之父撰写了墓志铭。
“听过,我在雄州的时候便略有耳闻。”
王璋警觉地四下扫了眼,尽管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此前还只是关系不好,今年李都转运使跟这位吕知府已然是彻底撕破脸,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双方剑拔弩张,再无转圜余地。”
陆北顾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
这种封疆大吏之间彻底闹翻可不是小事,必然震动朝野。
“竟已如此激烈?所为何事?我竟未曾听闻。”
“李都转运使弹劾吕知府的奏疏,应该是今天刚刚由转运使司的官员递进京送入银台司的。”
王璋凑近些,道:“弹劾的罪名极为严厉,称吕知府指使心腹属官,挪用府库公款做买卖从而中饱私囊,还说他擅自取用官仓的米和官府的酒曲私自造酒贩卖,此外,更有收受下属官吏及富商巨贾馈赠等诸多劣迹,条条都是足以丢官罢职,甚至下狱问罪的大过!”
陆北顾听得心中凛然。
挪用公款、私造官酒、滥收馈赠,这些罪名若坐实,吕溱的仕途恐怕就到头了。
实际上,在官场里,这种一点退路都不给对方留的弹劾,一旦出现,就说明双方的矛盾已然到了极为尖锐的程度。
就在这时,陆北顾忽然想起了刚才去拜访欧阳修,其桌上放着的那封拆开的信......那封信,会不会就是吕溱的?
而如果李参的目的,是借着打击吕溱,来报复富弼当年指使郭申锡弹劾他,那张玉案是否背后真的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设计呢?
若是如此,就意味着李参同样对宋庠当年指使张伯玉弹劾他一事,进行了报复。
——可李参哪来的胆子?
纵然李参是河北路都转运使,是天下转运使之首,可他也只是转运使啊!
李参背后要是没有宰执级别的大佬指使,从而能通过这些事达到扳倒富弼或宋庠的目的,继而让这位大佬得以更进一步,那么他这么做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富弼和宋庠联手给轻松弄了。
所以,要说李参背后无人指使,纯粹是自己脑子抽了,要给富弼和宋庠同时添堵,陆北顾肯定是不信的。
那么背后之人是谁呢?是原先就罩着李参的文彦博?还是刚刚在三司使之争中败下阵来的韩琦?亦或是默默蛰伏了许久的贾昌朝?
都有可能。
甚至也不排除背后之人并非只有一个人的可能性。
这些纷繁复杂的念头以及推理,在陆北顾的脑海里一闪而逝。
他觉得此事虽然目前看来只是河北路内部的事情,但极有可能牵涉不小,故而决定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些信息。
于是,他打探道:“王兄此番入京,想必与此事有关?不过若是不方便,便不必说。”
王璋苦笑道:“薛提刑交给我的差事都已经完成了,这都是早晚传开的事情,便是我今日不说,后日,最迟大后日,你也该知晓了。”
随后,他顿了顿,才说道。
“就在李都转运使和薛提刑联名弹劾吕知府的奏疏发出去的当天,薛提刑便立刻下令,命我带着提刑司的公人,去抓捕吕知府的那个心腹属官,真定府录事参军张宗惠......此人正是弹劾中所指,具体经办那些不法之事的爪牙,是关键人证。”
“我们接到命令丝毫不敢耽搁,立刻赶往张宗惠的住处,谁知等我们破门而入时,那张宗惠竟然已经悬梁自尽了!”
陆北顾瞳孔微缩:“自尽了?”
“千真万确!”王璋描述道,“人就吊在房梁上,脚下是踢翻的凳子,现场勘查,并无搏斗痕迹,也未见他人闯入的迹象,一切迹象都指向是自尽......可是这时间点也太巧了!弹劾奏疏刚发,要抓的关键证人立刻就死了?傻子都知道这里面的水不是一般地深啊!”
“出了人命,而且还是涉及如此大案的关键人物,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薛提刑以提点刑狱司的名义,紧急写了一份详细的公文,将张宗惠自杀一事的前后经过、现场勘查结果,以及可能与弹劾案的关联都详细写明。然后,他命我和另外几名公人带着这份公文,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务必赶紧送到京城刑部,当面交割清楚。”
在目前的大宋,虽然刑部跟审刑院的人员重叠程度很高,但这种要案,在原则上必须交到刑部,而非审刑院。
“今天刚交到刑部的?”
“是。”王璋道,“我们一路不敢停歇,总算在今天晚上刑部衙门关门前,把公文递了上去,完成了这趟差事。”
“原来如此。”
“正是因为公务已经交割完毕,身上没了担子,我这才能抽出身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寻你......不然,心里装着这么一件天大的事,又是在这风口浪尖上,我哪有心思来找故人叙旧啊?”
两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后,王璋告辞离去。
从院门处回转后,陆北顾在屋内一圈又一圈地踱步。
河北路官场的事情,看来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加凶险诡谲,而这股暗流,似乎正悄然向着东京开封蔓延开来。
而且,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地结束。
张玉案和吕溱案,极有可能只是......风起于青萍之末。
后续,恐怕还会有更大风暴出现。
而目前还看不清的敌人,就藏在这些事件的迷雾之后,正暗中操纵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