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陆北顾借着核实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孙沔请求新置甲胄一事,亲自前往枢密院。
本来他昨天晚上就打算去宋庠府上的,但却得知宋庠去看望突然中风失语的参知政事田况了,故而作罢。
枢密使值房。
宋庠正在埋头批着公文,见陆北顾来了,示意他稍等。
案上的公文是给淮南东西两路、江南东西两路、荆湖南路、浙江东路、福建路的,枢密院要求各路选任武臣为兵马都监,负责禁军或驻泊禁军的训练,同时要求得此差遣者专事此职,不得外出。
用意嘛,自然是加强训练提升战斗力,把宋庠主政枢密院以来“省费强兵”的政策贯彻到位。
“怎么了?”
陆北顾将昨日张玉闯入三司衙门之事,以及自己后续所得知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向宋庠叙述了一遍。
宋庠摘下玳瑁眼镜,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陆北顾说完,他才开口道:“河北裁军汰弱留强,本是两府与三司共议之策,然执行上面生出如此纰漏,确是始料未及......至于张玉此人本身,其所言若属实,朝廷自当追究河北有关官吏克扣之罪,并妥善安抚被裁军士,以安人心;若有不实,亦当依法惩戒,以儆效尤。”
“只是此事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陆北顾道,“但背后究竟是谁,意欲何为,学生难以看透。”
这时,值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叩门声。
“枢相。”是枢密院承旨司都承旨蔡准的声音。
宋庠扬声道:“进来。”
蔡准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先是对宋庠行礼,又向陆北顾点头致意,随即快速说道:“枢相,刚接到殿前司通报,昨夜有士卒桑达等数十人,在军营中酗酒斗殴,言语间对官家有不敬之语,军中相关有司未能及时察觉处置,倒是皇城司通过安插在军中的‘坐桩’得知此事后,直接禀报给了官家,勾当皇城司邓保吉已奉旨派人将桑达等人锁拿,捕送至开封府审讯了,殿前副都指挥使许怀德方才派人将此事告知枢密院。”
听闻此言,宋庠的面色有些不好看。
殿前司禁军士卒在营中酗酒斗殴本就是重罪,更关键的是,此事并非由殿前司发现,而是被皇城司安插在军中的密探捅到了官家面前......后续皇城司直接插手抓人,也无异于打了殿前司一个响亮的耳光。
按照常理来讲,这种“指斥乘舆”的大罪,是要往重里判的,殿前司相关将领也要跟着受罚。
许怀德急忙通报枢密院,除了程序所需,恐怕也有几分请枢府在官家面前转圜、分担压力的意味。
“知道了。”宋庠对蔡准道,“回复许副都指挥使,枢密院已知悉,令其严加管束所部,绝不能再出此类纰漏。”
“是。”
蔡准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值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邓保吉此人,最是懂得揣摩上意。”
陆北顾心念电转,接口道:“老师的意思是,皇城司本来只是禀报官家即可,官家却令皇城司去抓人,或许是官家借皇城司之手敲打三衙?毕竟,相较于河北裁军可能引发的边军动荡,京畿禁军在官家眼中恐怕更为紧要。”
皇子年幼,官家自嘉祐元年之后一直龙体欠安。
所以,为大宋江山计,军队,尤其是三衙禁军,必须可靠。
“孺子可教。”
“只是。”陆北顾说,“张玉案和桑达案,开封府大概是敢审不敢判的,最后怕还是要交出来。”
宋庠双手交叉坐在椅子上,缓缓道:“军中司法一向是由三衙后司管辖,自嘉祐二年贾岩案发生后,三衙后司增设军法官一员,专司鞫狱,目前担任军法官之人乃是程戡所荐举......背后究竟是谁参与其中,待这两案判决之后,总是会有端倪显露的。”
“会是文彦博吗?”
这里面的逻辑很简单。
程戡是文彦博的亲家,能做到枢密副使全靠文彦博的提拔,所以如果是文彦博欲图搅动风云,那么程戡必然会利用此事,将事情闹到满城风雨。
毕竟对于文彦博来讲,他想再度出山,朝中大乱是前提条件。
而之所以首先怀疑文彦博,那自然是因为张玉案的根源是河北路裁军,而负责裁军安置的河北路都转运使李参与文彦博结党,且与富弼、宋庠有旧怨。
反而言之,那文彦博的嫌疑就很小了,而贾昌朝的嫌疑就会更大。
“是谁并不重要。”
宋庠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猜,只道:“这些事情老夫自有安排,你做好潜龙宫修缮之事即可,这事务必要办得稳妥漂亮,不能出丝毫差错。”
“是。”
心事重重的陆北顾从枢密院离开,准备前往潜龙宫看看,按照他的安排,盐铁司的设案的官吏们已经去勘察实际情况并核算工料了。
而就在他走到政事堂附近的时候,却是听得前面一阵喧闹,廊庑下已聚了不少官员。
这些官员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前方。
政事堂台阶下,一人身着粗麻丧服,头系孝带,正在嚎啕大哭。
而政事堂内的宰执们,首相富弼、次相韩琦,以及参知政事曾公亮,都走了出来。
“富相公!”
那身着丧服者,年约三十许,面容悲戚中带着一股愤懑之气。
“家父为国操劳一生,前不久溘然长逝,陛下天恩,追赠左仆射兼侍中,此乃哀荣!然则,知制诰张瑰起草的赠官诰词,字字诛心,句句含沙,竟诋毁先父不过是‘乡里豪强’,靠‘附会权贵’方得居相位!此等污蔑之词,置先父清誉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他正是前宰相刘沆的儿子,秘书郎刘瑾。
富弼开口说道:“汝父之功过,朝廷自有公论,赠官诰词乃依制而行,纵有措辞不当之处,汝已上奏申诉,便当静候朝廷处置。”
这话就是把刘瑾当三岁小孩糊弄了,朝中谁不知道两制官员现在都是富弼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