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花厅里,这种官员互相之间的交际,也算是权力场最真实的日常了。
又过了一阵子,待漏院的铜铃便响了,到了出去列队参朝的时辰。
依旧是文武两班分开列队,依旧是走“宣德门-端礼门-文德门”这条路线进入文德殿。
殿宇深邃,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斜射而入,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他按着班列站定,大约在中间位置,最前方便是宰执们所立的区域,他能看到宋庠挺直的背影,以及旁边富弼、韩琦等人的侧影。
殿内虽人多,却异常安静。
这种安静并非真正的寂静,而是一种紧绷着蓄势待发的沉默,因为很多人都听到了风声,今天就要再再议三司使的人选了。
“啪!啪!啪!”
鸣鞭三声脆响,全体朝官都垂首以示对即将到来的官家的敬意。
赵祯下辇,缓缓进入殿内,安坐于御座之上。
“拜——”
按照礼官的引导,陆北顾跟着躬身作揖,口称万岁,重复三次。
朝会一开始,并没有出现什么火力全开的交锋,反而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破事。
“启禀陛下。”
首相富弼先开口道:“祖宗革除五代武夫当国之弊,设文馆以待四方之士,国朝卿相多由此进,故我大宋风采,不减汉唐。”
“而近年用内侍监馆阁书库,借出书籍尤其是孤本亡失已多,恐有中饱私囊之嫌,亦有古简脱落而书吏补写不精之事,故而请选深谙经学之馆阁官员三两人,率领馆阁吏员编写书籍,而私借出或借入者,依法惩处,并于民间访求遗失之书。”
富弼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内容看似只是寻常的馆阁事务整顿,不过嘛,肯定是有些用意在其中的。
陆北顾琢磨了一下。
首先呢,文官抨击宦官,这是庙堂正确,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富弼作为首相,作为全体文官的代表,说这话是怎么都不犯错误的。
其次,他可以借整顿馆阁之名,给馆阁内倾向于他的官员稍稍积累些政绩......毕竟,馆阁修书虽然稳妥,但对于个人来讲其实是最不好出政绩的,功劳基本上都是集体的。
最后嘛,按照陆北顾的猜测,可能不一定正确,但这也算是富弼向官家、向朝野展示,他依然是那个兢兢业业的“纯臣”。
御座上的赵祯沉默了片刻,冕旒微微晃动,没人能看得清他此刻的神情。
“富卿所言甚是。”赵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温润平和,听不出喜怒,“馆阁乃储才之地,典籍乃文明所系,不可不重,而内侍监书库,本为方便检阅,若生弊端,确需厘正,访求遗失之书,亦是美事。”
“此事,便依卿所奏办理,务求精选人员,妥善编校,严明借阅之规,至于访求则可令各州县留心,有献书者,酌情酬奖。”
这就纯粹是官家给富弼面子了。
富弼深深一揖:“臣领旨,定当谨慎办理。”
随后,按照排名次序,是枢相宋庠进奏。
“陛下,如今京东地界太平日久,而军饷靡费颇多,枢密院请裁减罢撤京东东路郓、齐等七州军的管界巡检及驻泊士卒,以图省减。”
听了这话,赵祯微微蹙眉,问道:“前些年梁山泊的水匪似是闹出了些乱子,虽是招安了,可莫要把新一拨人逼上梁山了。”
省钱当然是好事,赵祯最喜欢省钱了。
所以他并非不同意裁军,他担心的是裁的太多了,这些被裁士卒转头就落草为寇,若是到时候还得招安,不如就现在不裁,还省得麻烦。
“臣所言裁减罢撤,非是尽撤其兵,乃是整饬营伍。”
宋庠手持笏板解释道:“京东诸军多有老弱充数、空额虚饷之弊,枢密院以为与其耗费钱粮养无用之兵,不若认真核查究竟有多少可战之兵,然后进行裁减罢撤,以图得其实而弃其虚。”
宋军内部的规矩,哪怕是官家都是略有耳闻的,正常来讲实际兵力有个编制兵力的七、八成就算不错的了。
所以,枢密院其实也不是真打算把实际在扛枪的士卒给裁了,只是把那些“只存在于名册之中的士卒”给裁掉。
但赵祯还是不放心。
他听罢,沉吟片刻方道:“裁撤冗兵整饬营伍确为务实之举,然此事关乎地方安靖,不可不慎......枢密院可先拟详细条陈,与三司及京东东路详议,务求稳妥,再行施行。”
“臣,遵旨。”宋庠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接下来诸公的发言依旧乏味可陈,直到权知开封府、翰林学士欧阳修出列。
“陛下,臣听说自古以来,圣朝教化百姓,未尝有挨家挨户去谆谆教导的,而是致力于尊崇有气节操守的士人,由此以感化天下,激励那些浮薄之人。”
陆北顾闻言,心中一动。
如果他记忆不错的话,貌似......这就是欧阳修著名的《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的开头?
他连忙屏气凝神,细听了下去。
作为大宋第一喷子,欧阳修从不轻易开口,可一旦开口,那就完全可以称作语言魅力的巅峰水准,不会带一个脏字,但必然会让被喷之人难受无比。
“所谓有气节操守的士人,就是懂得廉耻,讲究礼让,不贪图苟且之得,不随波逐流,只依道义行事之人,这种士人立于朝廷,一言一行、进退举止皆可为天下表率......反而言之,作为士人固然应当珍视名节以自重其身,但身为人君者,也应当成全其名节以培养善士,故而臣为陛下贪图包拯的才干而不为他爱惜名节的事情,实在是感到惋惜之极。”
听闻此言,文德殿内几乎哗然。
原因无他,欧阳修说的话,在某些时候就是富弼想说的话。
毕竟,两人既是同年,又是共同经历过庆历新政时期朋党之争的患难朋友,这些东西都是明摆着的。
而包拯听到欧阳修这话,顿时如遭雷击,高大的身影似乎都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