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听闻朝野间有‘包拯驱逐张方平、宋祁以图三司使之位’的说法,臣以为此乃污蔑之言。”
欧阳修接下来的话看似在为包拯回护,然而很快,就不对劲儿了。
“因着包拯性情刚强,天资峭直,但平素学问不深,对朝廷事体有时考虑不周,故而定非有心,只不过,对于士人来讲,像是整冠纳履这样的小事尚且要避嫌疑,何况如此大事呢?”
“所以,即便包拯并无图谋三司使之心,亦存蹊田夺牛之嫌。”
所谓‘蹊田夺牛’,意思是有人牵牛践踏了田地,结果不单人被处罚了,连牛也被夺走。
换言之,就是处罚的目的其实根本不是人,而是那头牛。
这话的讽刺效果实在是太强,刹那间,包拯脸都被气黑了。
“陛下!”
包拯再也按捺不住,不顾规矩,出列向着御座深深一揖,为自己辩解道。
“欧阳学士此言,臣万万不敢领受!臣蒙陛下简拔,位列宪台,执掌风宪,唯知秉公执法,弹劾不避权贵,此乃臣之职分,亦是为臣之本色!”
“臣弹劾张方平,乃因其身为计相,坐拥邦财,却乘势贱买他人邸舍,与民争利,有失大臣之体,损及朝廷清誉!臣弹劾宋祁接任,亦是出于公心,虑及其人虽文采斐然,然于钱谷经济并非所长,且兄弟并居要津,恐非朝廷之福,易招物议!凡此种种,皆为国家计,为社稷虑,绝非为了一己之私欲!”
“臣自知才疏学浅,性情耿直,不如欧阳学士学问渊博,思虑周详。然臣之一片丹心,可昭日月!若臣确有贪图权位之心,何不结党营私,左右逢源?又何须行此孤直之事,致令自身陷于如此嫌疑之地?”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怆,却不见不仅富弼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就连韩琦的眉头都紧紧地蹙了起来......这是慌得口不择言了,说话都不过脑子,就算包拯真是这么认为自己的,可说出来,旁的朝臣怎么想?怎地?合着我们满朝文武全都是结党营私之辈,就你包拯一个孤臣?直臣?正臣?可偏偏,包拯的行动又全是冲着三司使的位置去的,这话说出来,实在是令人无法信服。
然而,包拯此时过于激动,他根本就没看到一众朝臣的面色都不太好看,继续自顾自地辩解道。
“‘蹊田夺牛’之喻,臣实不敢当!臣弹劾不法,是为整肃纲纪,若因此反被疑为觊觎权位,则天下言官,日后谁还敢仗义执言?若清廉刚直反成罪过,投机钻营反为坦途,则朝廷风气,将败坏至何等地步?!臣请陛下,亦请诸位同僚,勿以莫须有之疑心,寒了天下忠正之士的心!”
御座之上,赵祯静静地听着包拯的辩解,并未出声打断或表态,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若有所思。
而待包拯说完,赵祯依旧没有说话,于是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陛下,包拯所倚仗的只是他‘本无此心’罢了。”
欧阳修继续道:“然而心藏于内,别人看不见;行迹显于外,天下人所共睹。如今包拯想让人相信他那看不见的‘无心’,而对外却掩盖不了天下人看到的行迹,这就好比手在拿东西,嘴里却说‘我不想拿’,即使想让人相信自己,谁又会相信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嫌疑不可不避啊!”
“况且像包拯这样的人,少年时以孝行闻名乡里,晚年以正直的气节著称朝廷。他只是学问不深,思虑不熟,以致处事失当,实在可惜!恳望陛下另选有才之臣担任三司使,而安排包拯担任其他职位,留在京师。这样既能使包拯得以避开嫌疑,以消天下之惑,亦能保全包拯名节!”
欧阳修话音刚落,御史台的二把手,侍御史知杂事吴中复便出列了。
“陛下,大宋开国数十年来,士大夫们务求以恭谨静慎为贤德。其流弊所及,便是因循沉默、苟且敷衍、松懈懒惰,以至于百职废弛,法纪纲常败坏。正因陛下亲政后有所感悟,思革其弊,才开始增置台谏官名额,宠用敢于言事之臣,使他们尽职尽责。由此整饬法纪纲常,纠治废弛,进用人才,退黜庸才。”
吴中复开头这段,似是有为台谏官说话之意,故而包拯面色稍霁。
“然而久弊之俗,骤然见此变革而惊骇,于是共同指责言官,有说言官好揭人隐私,有说言官互相倾轧陷害,有说言官沽名钓誉,有说言官图谋升迁,由是群言百端,几乎迷惑圣听。”
“幸赖陛下圣明,洞察言官本是忘身为国,并非为己谋利,谗言离间不得入,于是保全了言官,朝廷内外之人,久而久之也渐渐信服。自天圣之后二十年间,台谏之选屡得正直敢言之士,其间斥去奸邪,屏绝权幸,拾遗补缺,救正过失,不可胜数,这实在是纳谏之善政,自古为难。”
听了这话,赵祯不禁龙颜微悦。
“如今中外安定,上下信任,奸邪小人凡有举动,每每畏惧言官,时政无论大小,也能听得进言官的意见。追溯其始,从广开言路到今日的成效,岂是容易得来的?岂可不珍惜?”
就在众朝臣都以为吴中复是在替他的顶头上司包拯说话的时候,吴中复忽然话锋一转。
“而言官指责他人过失看似激烈攻讦,驱逐他人职位看似倾轧陷害,天下之人却能信任言官,无非是言官自身无所贪图罢了。但如今包中丞接连驱逐了两位三司使,对于陛下有意将其任命为三司使之事却欣然接受......一旦包中丞坐上了三司使之位,这将使将来奸佞之人有借口可乘,迷惑扰乱君王的视听,也使今后的言官不被信任,无法自明清白。这样,圣朝任用谏官的功业,将因包中丞此举而彻底毁坏啊!”
“圣人教诲,有所不取叫做“廉”,有所不为叫做“耻”。假使包中丞此时能够有所不取、有所不为,便可以倡导天下廉耻的风节。而包中丞若是欲取不该取的位置,做了不该做的事,岂止是自轻其身?更会诱导后来的言官通过倾轧他人来希图侥幸,相沿成风,这种祸患,绝不是小事,还望陛下三思!”
吴中复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
许多中后排的官员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在这微妙关头引火烧身。
谁都清楚,吴中复这番言论,看似在论台谏制度之重要,实则句句如刀,将包拯置于了一个“因言获利”败坏言官清誉的尴尬境地,这比欧阳修的讥讽更为致命,因为这涉及到了台谏制度的根本。
良久,赵祯终于缓缓开口。
“包卿之心,朕素知之,尔之刚直,朝野共睹,故弹劾之举必定出于公心,朕亦不疑。”
他话锋微顿,目光扫过最前排的富弼、宋庠、韩琦等人,最后又落回包拯身上。
“然,欧阳卿与吴卿所奏,亦是为朝廷体统、为士人名节计,三司使总领财政大计,干系重大,人选之事,朕自有考量,待朕稍后与宰执商议吧。”
这番话,看似是安抚了包拯,却全盘接受了欧阳修和吴中复的谏言,其倾向已不言自明。
包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终是将话咽了回去,深深一揖,黯然地退回了班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