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儿,去,见过你舅母。”
贾安躲在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舅母。”
裴妍这才注意到小家伙,连忙蹲下身,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伸手摸摸他的头:“这就是安儿吧?都长这么大了,快让舅母好好看看。”
这时,陆语迟和陆言蹊也从屋里跑了过来。
贾安见到这对从未谋面的表姐表兄,起初还有些认生,但孩子天性使然,不多时便熟悉起来,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陆南枝和裴妍多年不见,拉着手说起这些年的经历,一阵唏嘘。
陆北顾与贾岩则是对坐饮茶,聊了聊京城近况,即便是贾岩这种禁军军官,也都已经听说了朝中各派势力争斗的情形,足见冲突之激烈。
正说话间,黄石来报,说门口又有人来访。
接过拜帖,让陆北顾觉得有些扫兴的是,访客是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的裴士禹。
裴士禹是裴德舆的次子,也就是裴妍的二哥,此前是西京留守推官,今年刚调回京担任开封府司法推官没多久。
而裴德舆共有二子三女,长子裴士龙曾任太庙斋郎,很早就离世了,所以裴德舆这一脉现在的当家人就是次子裴士禹。
至于三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泸州军事推官杨谔,二女儿嫁给了温州军事判官赵颉,裴妍则是妾生的幺女。
陆北顾眉头微蹙,下意识便想回绝:“就说我今日刚回京,车马劳顿,不便见客。”
“等等。”
这时候裴妍在旁边听到了,忽然开口道:“北顾,二哥从前......待我们不薄。”
见陆北顾不解,裴妍低声解释道。
“当年我们扶灵归乡,二哥不仅赠了盘缠,还写信给他在泸州任职的大妹夫杨谔,拜托他看顾我们一家......若非杨推官照应,我们在老家怕是难以立足,就连你能去县学读书,也是因县学的学官念及杨推官的情面。”
这些事情,陆北顾此前并不知晓。
而从贾岩口中得知杨谔本身就是梓州路人士,正经的蜀人,而且还是景祐元年宋庠主持科举那届中的进士之后,他也是将这位默默地记到了心里。
同时,他也不免沉吟起来。
客观上来讲,当年逼迫陆稹制造虹桥时偷工减料并必须采买相关商行材料的是裴德谷,裴德舆彼时在外任职,裴士禹也就刚二十出头,所以跟裴德舆一脉没什么干系。
至于后来嘉祐二年陷害陆北顾的也是裴德谷,那时候裴德舆已经离世好几年了,裴士禹则在西京留守推官的任上,更不沾边。
但道理归道理,陆北顾确实对裴家整体便没什么好印象。
可眼下不光是看在裴妍的面子上,就算念及裴士禹写信嘱托杨谔照顾他们的恩情,也不好不见。
陆北顾终于松口:“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裴士禹被引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身着绿色官袍,面容清癯,眉眼间却是与裴妍有几分相似。
裴士禹见到陆北顾,先是郑重一揖:“下官裴士禹,见过陆判官。”
“裴推官不必多礼,请坐。”
裴士禹没坐,又向裴妍行礼:“幺妹,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裴妍赶紧回礼,声音有些发闷:“还好......”
众人这才落座,气氛却有些尴尬。
贾岩见状,起身道:“你们先聊,我们带孩子们去院子里转转。”
说罢,他和陆南枝便领着三个孩子一块出去了。
厅中只剩下陆北顾、裴妍和裴士禹三人。
裴士禹沉默片刻,开口道:“今日冒昧登门,一来是想见见幺妹,二来......也是替裴家道个歉。”
他站起身,对着陆北顾深深一揖:“当年我大伯裴德谷所为,虽非我父本意,然终究是裴家人行事不端,此事裴家难辞其咎,我在此代裴家向陆判官赔罪。”
陆北顾看着他,一时不语。
他清楚裴士禹与那些事无关,但他对裴家实在难有好感,若非看在嫂子面上,他今日根本不会见这个人。
“裴推官言重了。”陆北顾淡淡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疏离。
裴士禹何等精明,自然听得出其中意味。
他也不强求,转而看向裴妍:“幺妹,这些年苦了你了。”
“都过去了。”裴妍拭了拭眼角,“如今北顾有了出息,语迟、言蹊也都长大了,日子好过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裴士禹连连点头,然后说道:“我还带了些礼物,就在院外,是给两个孩子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权当是舅舅的见面礼,可以搬进来吗?”
裴妍看向陆北顾,见他微微颔首,这才道:“多谢二哥。”
随后,裴士禹又说了几句家常,便识趣地起身告辞:“陆判官今日刚回京,想必还有许多事要料理,我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陆北顾也不挽留,起身送客:“裴推官慢走。”
送至门口,裴士禹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陆判官,如今开封裴氏第三代‘德’字辈里,我大伯裴德谷已死在沙门岛,我父裴德舆虽曾官至夔州路转运使,但早已人走茶凉,三叔裴德基、四叔裴德丰更是连我都不如,裴家到了我这第四代,已是彻底衰落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今日来,并非奢求陆判官原谅,只是想说,裴家无意,也不敢与您为敌。”
说罢,他再施一礼,转身离去。
陆北顾站在门前,望着裴士禹远去的背影。
裴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北顾,二哥他......其实也不容易,当年他也决定不了什么,却还能想着照拂我这个庶出的妹妹,已是有情有义了。”
“我知道。”陆北顾叹了口气,“嫂嫂放心,我虽不喜裴家,但也不会迁怒于他,只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其实官场之上利益交织,今日之局面,裴士禹的选择再正常不过,只要他不来招惹自己,自己也没必要揪着旧怨继而敌视整个裴家,毕竟,真正的仇人裴德谷已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只是他心里,难免还有个坎儿而已。
回到厅内,贾岩也进来了,笑道:“这裴士禹倒是知趣。”
陆北顾淡淡道:“不过是形势使然。”
是夜,陆北顾在家中设下家宴,也算是庆祝团圆,席间虽无山珍海味,但却都吃的开心,笑语不断。
陆北顾看着灯下嫂嫂渐舒的眉头,以及姐姐一家和乐的模样,心中那份因旧怨纷扰而带来的些许烦躁之感,也渐渐被这份温馨所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