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国操劳至此,真忠臣也!”
赵祯闻言,更是动容,他沉吟片刻又道:“兰州虽克,然善后事宜至关重要,且夏国失去此战略要地,必不甘心,熙河路新拓,百废待兴,羌蕃杂处,需得力之人镇抚,便将他这个‘权’去了罢。”
宋庠亦是同意道:“陆北顾熟知边情,眼下正宜令其继续镇守、巩固战果,并且还要招徕流亡,恢复生产,才能将熙河路真正化为我朝西陲屏藩。”
赵祯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战报上。
随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多年来因边事以及子嗣问题而积压的阴郁心绪,可以说是相继一扫而空。
“陆北顾及熙河路将士之功,务必从优、从速议赏,至于兰州善后,一应事宜,朝廷应鼎力支持,务使新附之地尽快安定。”
“臣遵旨!”
宋庠躬身领命,正要告退,赵祯却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赵祯沉默片刻,缓缓问道:“此前洮水之役功劳虽大,然终非竟全功,如今熙河路拓地三千余里,陆北顾建此不世之功......除了加官,朕当如何额外赏他?”
说实话,熙河路拓地三千余里,哪怕有大量羁縻的州、军包含在内,但意义依旧是无比重大的,甚至可以说是“几有再造汉唐之气象”。
毕竟,自从中唐开始,中原王朝就已经失去了对西北的实际控制。
宋庠心中一动,谨慎道:“他已封开国侯,若再晋爵,恐......”
“那就追赠吧。”赵祯断然道,“追赠陆北顾三代。”
皇帝赐予官员父祖以官爵名号,存者称封,已死称赠,追赠先世的做法起自晋朝,最初都是追赠一代,极少延及祖父,而唐末以后,宰相贵臣方可追赠三代。
所以这便是字面意思上的“光宗耀祖”了,连祖宗都跟着沾光。
嘉祐五年二月末,朝廷的封赏就下来了。
陆北顾去掉了“权”字,正式成为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同时官阶也得到了晋升,自正六品上的都官员外郎升至从五品下的司封郎中,从差遣和官阶两个方面,都正式踏入了中高级官员的行列。
不要小觑从五品,因为大宋的官阶整体给的就不高,故而哪怕是宰执,也有不少还是挂着从三品侍郎衔的,譬如曾公亮现在就是礼部侍郎。
甚至富弼在成为首相之前,因为资历不够,所以哪怕已经做到了次相,也只是户部侍郎而已。
因此,陆北顾现在的全部头衔是——东海郡开国侯、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知河州、司封郎中、集贤校理。
嘉祐五年的春风,挟着祁连山的雪沫与黄河的水汽,吹遍了新辟的熙河路。
兰州城内外民夫穿梭如织,修补城墙的号子声与督吏的呼喝交织成一片繁忙景象。
陆北顾褪去戎装,换回绯袍,在过去的夏国兰州州衙,现在也是他临时的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司衙署内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窗外的柳枝已绽出嫩绿,但他眉宇间却无半分闲适。
案头摊开的是董毡与瞎撒欺丁遣使送来的盟书,湟水谷地与黄河谷地的两位吐蕃首领,在宋军克复兰州的兵威下,终于正式接受了朝廷的羁縻。
“让王通判来见我。”他搁下笔,对侍立的书吏吩咐道。
不过片刻,王韶便疾步而入,他这大半年一直奔波于羌蕃部落之间,甚至还上了次雪原,所以面庞已是黝黑的有些发红,不过人的精气神倒是极佳。
显然,权力是男人最好的补品。
如今因着大功,王韶已经被陆北顾荐举成为了兰州通判,而张载也被荐举成为了通远军知军。
“经略有何吩咐?”
陆北顾将刚写好的一叠文书推过去:“烦请你再走一趟,除了羁縻二位刺史之外,下一步,该将咱们的手探向更西了......要遴选精干人手,联络瓜沙回鹘与归义军残部。”
王韶精神一振,躬身接过。
“除此之外。”
陆北顾起身,走到悬挂的堪舆图前,手指划过河湟直至西域的蜿蜒路线。
“所安排的人手亦需详察山川险隘、部落分布、水草道路,所过之处,皆绘成图册带回,此事关乎长远,务必谨慎周全。”
“是!”王韶肃然应命,小心收好文书,转身离去。
处理完向西联络之事,陆北顾又亲自去了趟河州,与熙河路转运使冯京商议接下来的熙河路诸事。
冯京虽然此前所任皆是清贵之职,但数月来督运粮秣、安抚流民,倒也显露出实干之才。
“熙河路初定,百废待兴,当前首要,是招抚境内诸羌番部落,使其安居,对愿内附之部落,一律都得编户齐民,登记丁口、牛羊,划分清楚草场和田地,所以还是得需要军队协助。”
在边境地带,基层行政单位通常都是“寨”而不是“县”。
所以,转运使的很多工作,包括管理人口和征收赋税,都避免不了需要军队出手帮忙。
“好,另外,各地酋长头人,我也会量才授予巡检、寨主等职,命其约束部众,维持地方。”
冯京点头称善,又道:“从秦凤路、永兴军路招募的首批三百户百姓,不日即将抵达洮水河谷,只是屯田所需耕牛、籽种、农具,有些转运使司这边还不足,尚需时日筹措。”
实际上,大宋立国百年,现在的关中早就是人多地少了,所以熙河路这边通过官府招募百姓前来屯田,是有不少混的不好的人愿意来的。
“这么快?”
陆北顾有些诧异,随即道:“屯田之事倒是没什么好说的,选址务近水源,且要地势平缓便于防卫便是了,首批屯民抵达后,军队会帮着他们先筑寨安居,然后请转运使司按此前计划,分发给口粮、农具,开春即可垦殖......如果有需要,军队也可以从缴获的牲畜中,拨付一批与屯民,以补生计。”
“那再好不过!”冯京大喜过望。
对于农民们来讲,牲畜,无论是能够耕地的牛还是能用于交通、拉货的马骡驴,都是极其重要的生产资料。
陆北顾顿了顿,道:“然后还有一事,咱们熙河路各地道路从前都是土路,我觉得不利于通商、行军,我打算调派辅兵,征募民夫,分段整修道路,拓宽险段,架设桥梁,然后按照朝廷规矩,沿途每隔若干里设置驿站和驿铺,派人驻守,维护治安,你意如何?”
熙河路的地理环境就决定了,无论如何拼命种田,粮食产量都不可能比关中高,甚至完全可以说是事倍功半。
因此,利用地理位置的优势,扩大茶马贸易规模才是让熙河路自身拥有持续造血能力的关键......不然的话,光靠朝廷输血,那对于朝廷来说,熙河路就成了沉重的包袱了。
而有句话说的好——要想富,先修路。
“我也正有此意!”
冯京说道:“道路畅通后,商旅必增,税课可裕,边地用度方能渐次自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