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载的语调扬起,带着几分当年的热血:“那时候的我自觉读了些兵书,知晓了些边事,便壮着胆子,写就了《边议九条》,剖析边患,陈述己见。当时,范仲淹范公正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主持西北防务,声望正隆,我便与好友焦寅商议,欲将此书呈递范公,甚至打算效仿古之豪杰,组织民团,去夺回被夏军侵占的洮西失地,为国家建功立业,博取功名,也一展胸中抱负。”
说到此处,张载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想来,真是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范公倒是接见了我,他看了我的《边议九条》,并未直接驳斥,只是温和地告诫我......子衡,你可知范公当时如何说?”
陆北顾微微倾首,表示愿闻其详。
张载缓缓道:“范公说,‘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他劝我潜心圣贤之学,说兵凶战危,非儒生本业,那时我虽表面恭听,心中却颇不以为然,只觉得一腔热血被冷水浇透,满是沮丧不解,还以为范公过于持重,未能理解我辈为国纾难的急切。”
“哎......”
他长叹一声,语气重带着历经世事后才有的通透:“如今,近二十载光阴弹指而过,我已入不惑之年,再回首看当年那个持策干谒、意气风发的自己,方知范公所言深意......那时想法,固然热血,却未免冲动空疏,于国情、于军旅、于实务,所知终究浅薄,贸然行事,非但于事无补,恐反遭其祸。”
陆北顾静静地听着。
张载看向陆北顾,感情真挚地说道:“如今,王师旌旗西指,羌番渐次归附,我虽未如年少时所想那般提剑杀敌,却能以胸中所学,参赞军机,绘制舆图,剖析利害,亦算是以另一种方式践行了当年的志向,了却了这桩深藏心底的夙愿。”
“子衡,若非你能说动宋相公力主西进,我张载纵有满腔抱负,恐怕也只能终老于书斋,空对地图兴叹,徒留遗憾。你说,我岂能不谢你?”
陆北顾听完这番长长的倾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道:“能与子厚兄共事于此,重现汉家气象,是我之幸!”
“此情此景,欲书心意,然我不善此道,不如合词一阙?”张载提议道。
所谓“合词”,指的是两人一同填词,一人填上阙,一人填下阕。
“然也。”陆北顾想了想,“便用《水调歌头》吧。”
思忖片刻,陆北顾先吟出上阙。
“雾涌洮河冷,雁唳陇云秋。
羽檄初传西塞,烽火映兜鍪。
漫说孤城画角,且看连营霜戟,朔气满貂裘。
谁解筹边事,兵甲几时收。”
张载旋即吟道。
“踏平途,怀远策,少年游。
一语惊梦,书剑怎肯两空酬?
廿载光阴弹指,千里关山载酒,壮志寄吴钩。
幸有同袍在,共月照戍楼。”
词成,两人相视一笑。
这夜过后,香子城的秋意,随着几场连绵的细雨,渐渐浓重起来。
城外的山峦褪去了夏日的苍翠,染上了一层斑驳的黄褐,黄河的水色也由清转浊,缓缓流淌,映着高远的天光云影。
雪原那边的消息,由信使先行传了回来。
而苗授和王韶是在一个午后抵达香子城的,军队则留于城外已建好的军营中宿营。
二人皆是一身风尘,衣衫沾满了干涸的泥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他们胯下马匹的马蹄踏过湿漉漉的街道,引来些许羌人好奇的观望。
衙署门前守卫的士卒认得他们,连忙行礼,有人快步进去通传。
陆北顾正在后堂与张载、沈括商议军械补给之事,闻报立刻起身。
“快请他们到议事厅。”他吩咐道。
见到陆北顾,二人立刻行礼。
“参见经略!”
“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陆北顾快步上前,虚扶一下,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雪原之事已初步平定,特来向经略复命,详陈经过。”
“好,坐下慢慢说。”陆北顾示意他们落座,衙署小吏奉上奶茶。
信使携带的书信终归是简短的,只记载了关键信息,具体的经过,还得听详细汇报。
王韶深吸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他从抵达塔南城与朗格占等酋长会面说起,讲到鹰愁涧的险峻行军、风吼峡的奇袭破关,再到一公城下的对峙、夜袭卓浦寺等事,其间还穿插着对雪原如何酷寒、白毛风如何可怕的形容。
他口才便给,叙述清晰,将此行前后经过说得清楚,且颇为跌宕起伏。
苗授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当王韶说到“玉瓶掣签”,选定年仅八岁的多吉丹增为新任堪布,并与雪原各部达成盟约,确立大宋对雪原事务的监督权及商路特权时,陆北顾很是赞许。
“做得很好!”
陆北顾抚掌道:“既尊其俗,又掌其实,二位此番深入不毛,折冲樽俎,可谓是立下奇功!”
“经略谬赞。”二人连忙道。
王韶接着又详细禀报了与雪原各部约定的具体条款,以及一公城目前的状况。
陆北顾仔细听着,不时发问。
待二人全部讲完,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陆北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如此说来,雪原暂可安定,算是解决了河州侧翼的隐患。”
苗授点点头,问道:“敢问经略,接下来有何部署?”
“你部且留守河州好好歇息吧,正好香子城和周围的南川寨、踏白城等地皆需兵力戍守。”
“经略这是欲取兰州?”王韶一怔,旋即问道。
“非取不可。”陆北顾语气坚定,“兰州扼守黄河上游南岸,是夏国插入河湟地区的一颗钉子,不拔除此钉,则熙河路难称稳固,而如今夏军败于洮水且主将身亡,国内局势又颇为动荡,正是我军北上之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