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四年,十月十六日。
在囤积了足够的军需物资,并且进行了大规模补充、整训之后的熙河路宋军,开始自河州和熙州两个方向北上,于新筑堡寨汇合后,兵锋直指扼守黄河咽喉之地的京玉关。
出乎宋军预料,预想之中的艰苦攻坚并没有出现,京玉关守军只有数百人,在坚持了数天之后便尽数撤走。
随后,宋军沿着黄河东进,再破西关堡,继而兵临兰州。
而夏军的防守,也印证了此前各种情报的正确性......因为后勤补给无法支持且民夫需要参与秋收,故而从九月开始夏军主力就已陆续撤回了兴庆府,目前留守兰州的只有四千余兵马。
正因如此,夏军将所有兵力都缩回到了兰州城内固守,将城外的堡寨全部放弃。
此举固然让兰州变成了一座孤城,但这并不意味着夏军放弃抵抗。
相反,兰州境内几乎所有百姓、牲畜、粮食,都被迁入了城内,这种彻底的坚壁清野,让宋军无法就地获取任何补给,只能由后方运输,极大地增加了宋军的补给压力。
“经略,夏军这是打算死守了。”
“奚起。”
“末将在!”
陆北顾下令道:“着你部骑兵搭建浮桥北渡黄河,多派游骑展开警戒,一旦夏军自北方而来,务必阻击并通报中军。”
“是!”
奚起领命而去,这几场仗打下来,熙河路宋军的战马多了不少,故而在战术层面能预警的纵深和宽度都极大增加了。
两千骑撒出去,完全可以保证,夏军只要从兴庆府方向出兵就必然会被发现,至于其他方向......说实话,受限于地理环境,其实夏军支援兰州,唯有溯黄河这么一条路。
“燕达。”
“末将在!”
陆北顾思忖刹那,道:“着你部向东,先探查兰州城东南的皋兰山有无伏兵,随后分兵,一部溯阿干水前行,控制阿干堡,另一部继续向东,占领东关堡,一直至清水河为止,由是完全包围兰州。”
现在宋军都在兰州城下,虽然已经完成了围城,但东面和南面尚未完全控制。
“另外,由王机宜随你同行,山中定有羌部,可自行招抚。”
“是!”燕达和王韶齐齐应道。
夏军多年前攻占兰州之后,为了实现对兰州城周边要隘的控制,便残忍地杀戮和驱逐了原本生活在那里的羌部,羌人们畏惧夏军兵锋,要么躲入深山,要么拖家带口南下到了如今熙州的位置。
这个消息,宋军在当初刚抵达渭源堡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后来通过熙州境内的羌人,也确认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所以对于宋军来讲,生活在兰州境内的深山里的羌人,绝对是友非敌。
而陆北顾主持的熙河开边,和原本历史上的熙河开边有一个重要区别,那就是在踏白城下宋军虽然受挫但并未被重创,这也就导致了宋军没有出现“因为兵力不足却必须要报复河州境内羌番诸部,所以被迫开始大肆杀戮以震慑人心”的情况。
既然跟羌番诸部没撕破脸,而且还做起了生意,那么宋军的形象其实就真有几分王师的意思了。
当然了,这也不代表贼配军的军纪一下子就变好了......哪怕三令五申,依旧会有将士不断违反军规,小到骂架斗殴,大到偷砸抢盗,可谓是花样百出。
陆北顾的时间也没少花在处理这种事情上,可即便是从严从重处理,依旧是屡禁不止,让他颇感无奈。
没办法,宋军制度从兵源上就有问题,你不能指望一支主体由青皮无赖乃至草寇盗匪组成的军队能有多么严明的军纪。
而现在的陆北顾,对于宋军“胜必骄、败必馁”的特征也有了深刻认知,故而在完成了围城部署后,又特意跟杨文广、刘昌祚、林广、贾岩、姚兕、姚麟等将领叮嘱了一遍,千万不能小觑夏军,要把营盘扎牢,同时也要做好攻城不顺便长期围城的心理准备,要保持好部队的士气。
众将自是应下不提。
“部署可还有什么疏漏?”
“并无疏漏。”张载道,“参议司之前准备了几个方案,而夏军现在虽然龟缩于城内,但总是要试试其防守水平的......建议扎好营盘后,明日我军便进行几轮试探性的攻城,而且最好是三面齐攻。”
之所以是三面,是因为兰州城的北面是黄河。
“好。”
陆北顾颔首应下,随后看向沈括,问道:“兰州城周围的土质可否挖地道破城?”
“土质较坚硬,不过是可以挖的,就是费点事儿。”
在冷兵器时代,挖地道是进攻方最常见的攻城手段之一,其原理就是通过战场的噪音覆盖掘土的动静,然后把某段城墙下方挖空再抽掉支撑物从而让城墙垮塌,亦或是挖通进城内继而派兵入城夺取城门。
对于防守方来讲,应对起来也不困难,防守方通常会把专用的地听仪器放在城内靠近城墙的位置,然后由听力好的士卒日夜监听......当然了,要是没有专用的地听仪器,随便找个大缸凑合一下也行,就是效率差点事儿。
而防守方一旦听到动静,便会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反向挖掘地道,然后向地道内灌烟或派兵截杀。
“好,从陕西方面运来的火药可都按吩咐随军抵达了?”
“皆已抵达。”
“那就试试能不能炸城吧。”
陆北顾也就是怀着“不试白不试”的心态这么嘱咐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兰州城的城墙非常的高、厚,再加上本来用作烟花爆竹的普通火药就远不如黑火药威力大,所以哪怕地道挖通了,哪怕顺利塞到城墙根下了,能不能炸城成功,也是未知之数。
至于黑火药,陆北顾两年前就已经跟沈括说了,沈括也带着工坊的匠人们进行了研究,但始终没有配出符合陆北顾描述的黑火药来,只能通过消耗时间来不断穷举了。
翌日,宋军对兰州城发动了试探性进攻,守军抵抗顽强,并没有取得明显进展。
夏国,兴庆府。
秋日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宫城高耸的角楼,带来阵阵寒意。
大殿之内,气氛比殿外更加凝重。
年仅十二岁的国主李谅祚端坐于上,面容尚带稚气,却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仪,只是嘴唇紧紧地抿着,显然内心有些不自在。
“兰州乃我大夏西南门户,控扼黄河,一旦有失,宋军便可顺流而下,直逼兴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