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吃米面是吃,吃牛羊肉和青稞就不是吃了吗?
而这些缴获军资,自然是不会汇报给陕西方面的,都是留下来自己分配的,所以这也是他如此有底气的缘由。
“竟是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冯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日后转运司一应事务,还需子衡大力支持。”
“分内之事。”陆北顾应道,又看向雷简夫,“雷提刑初来,于熙河路情形恐不熟悉,稍后我让张机宜将相关卷宗、图册送至提刑司,并派熟悉情况的吏员协助。”
“有劳经略。”雷简夫拱手。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陆北顾便提议为二人接风洗尘。
张载已经提前命人备了些酒菜,吃的主要是当地特色的烤羊肉、糌粑等等,而喝的则是青稞酒、奶茶。
席间,气氛比方才轻松些许。
冯京谈起京中之事,提及欧阳修、王安石等人近况,言语风趣,雷简夫话不多,偶尔插言。
陆北顾陪着说话,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冯京是富弼的女婿,代表着朝中目前最强大的一股势力,他此来,既要确保熙河路的财赋利益流向“正确”的方向,也要为富弼一系在西北打下楔子,积累政绩,而他表现出的圆融务实是典型的官僚做派,只要不触及根本利益,合作应无问题,甚至可能成为助力。
至于雷简夫则是韩琦的棋子,韩琦与富弼同为宰相,但却并非一系,而且在此次西征的筹谋中投入的资源最少,故而也只能拿到提刑官这个位置,但提刑官虽然在路级大员里权力是最小的,却不代表不关键......雷简夫是有监察权的,这也就意味着既能制衡自己,也能监视冯京,所以与此人打交道需格外谨慎,凡事需留有凭据。
总而言之,他自己独揽大权的短暂时光算是过去了。
这二人,一个管钱,一个掌法,如同套在熙河路这匹刚刚驯服的烈马身上的缰绳与鞍鞯,因为朝廷既要借此马开疆拓土,又要防止它脱缰狂奔,甚至反噬其主。
对此陆北顾也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大宋是最不会容忍出现地方割据的王朝,是不可能允许有人在地方长期军、政、财大权一把抓的。
“分果子的人来了,但这果子怎么分,最终还得看种树的人。”
陆北顾喝了口青稞酒,看着二人,想道。
熙河路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根基在此,军心在此,冯京、雷简夫背景再硬,初来乍到,想要真正掌握权柄,也离不开他的配合,这就意味着必然有求于他,需要以他为主导。
酒过三巡,冯京似不经意问道:“听闻派兵上了雪原?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陆北顾放下酒杯,道:“苗授、王韶已去多日,尚无确切消息传回,雪原地势高寒,路途险远,通讯不便,只能静待佳音了。”
冯京点头道:“雪原若能安定,河州无忧,方可全力图谋兰州。”
一顿接风宴吃了很久,回到州衙后堂,已是月上中天。
嗯,陆北顾兼着河州知州的差遣,故而平时都是住在州衙的。
张载跟了进来,低声道:“经略,这二位......”
陆北顾揉了揉眉心,道:“该移交给他们的事务都移交,但涉及人事任免和对外交涉,还是必须得经我核准才能生效。”
“是。”张载记下,又道,“雪原那边,是否再加派人手打探?”
陆北顾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苗授、王韶皆非庸才,既有内应,成功之算颇大,我们急也无用,安心等待便是......眼下要紧的,是消化河州,整训兵马,筹备北上兰州之事,冯京、雷简夫来了,有些事,反而可以更快推动。”
“明天以经略使司的名义传令王君万,让其加紧增修通谷堡至河州的兵站、道路,还有,木征那边再拨付一批粮械,让他继续清剿辖智、瞎毡叱残部,但要派人盯着,别让他趁机坐大。”
“明白。”
张载领命而去。
陆北顾独自留在堂中,踱步到悬挂的堪舆图前,目光从标着“香子城”的河州,移到西面的雪原,再移到东北面的兰州。
“经略,可曾睡下?”
就在他沉思未来战事之际,黄石忽然叩门问道。
“何事?”
陆北顾走过去开门。
黄石匆匆说道:“经略,京中有宋相公的信使前来,随行的还有数名护卫,想来是紧要事情。”
陆北顾一怔,既然与冯京、雷简夫前后脚到,那说明应该是在二人离京后又有突发事件......会是何事?
“快快请进来。”
不多时,便有一人在黄石的引导下走了进来,陆北顾认出了他,正是宋庠府上的仆人。
随后,仆人拿出了一封信。
陆北顾验过火漆完整后,方才拆开,而甫一入眼,他的手便抖了抖。
“——嘉祐四年八月初八,苗妃诞下皇子。”
这消息既然敢写到信纸上,那就肯定是确凿的,而这个消息给陆北顾带来的震撼,无疑是极大的!
因为这意味着随着自己这个穿越者做出的改变越来越多,历史线因受到蝴蝶效应的影响,也随之产生了巨大的改变!
一旦官家有了皇子,那么肯定是不可能立养子赵宗实为储君的,所以也就没了后面英宗、神宗、哲宗乃至徽钦二帝的事情了!
这就意味着,整个大宋的帝系将与陆北顾所知的那些彻底背离!
“而且还是徽柔的母妃所诞下的皇子......”
陆北顾强自按捺下心中思绪,继续看了下去。
宋庠的信里还提到,枢密院已经通过皇城司,得到了潜伏在夏国兴庆府的细作回报,已确认在洮水之役兵败后,夏军主将鬼名浪布重伤,回到兰州后便不治身亡。
同时,夏国国内也因为这场战役的失败而产生了巨大的反对声浪。
因为今年夏国国主李谅祚刚开始参与国事,而没藏讹庞得知朝中不稳后,将主力留于兰州,亲自带着数千骑赶回兴庆府弹压......没藏讹庞甫一回朝,便诛杀了李谅祚任用的臣子高怀昌、毛惟正,李谅祚受惊又怕,整日待在深宫里闭门不出,与宦官宫人饮酒作乐,一副不理朝政的情形。
而在这段末尾,一个令陆北顾颇感意外的名字出现了。
——黄道元。
据细作所探知,这位在麟州之役里降夏的宦官被送进了宫中之后,短短两年时间就混成了李谅祚的近侍,极得其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