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子城,临时平整出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一场蹴鞠赛正踢得热火朝天。
对阵双方,一边是留守香子城的宋军士卒,另一边则是木征麾下的羌兵,两边都是十六人成一队。
而每队里,分为毬头、跷毬、正挟、头挟、左竿网、右竿网、散立等位置。
至于毬门以高高的木杆插地,上面设有网兜,场边围满了观战的军民,喝彩声、助威声此起彼伏。
实际上,蹴鞠不仅是民间热门运动,同时在军中也极受欢迎。
所谓“蹋鞠,兵势也,所以练武士,知有才也,皆因嬉戏而讲练之”,这种对抗性运动除了能丰富军中枯燥的生活,还可以使士卒保持良好的体能和情绪,所以军中只要闲暇便会举办......甚至当年大宋开国的时候,太祖赵匡胤还会与赵炅、赵普等人一起参与军中的蹴鞠比赛呢。
陆北顾与沈括等人,正坐在场边临时搭起的木棚下观赛。
他手里端着一碗奶茶,目光看似落在场上那只上下翻飞的皮毬上,心思却已飘到了别处。
雪原的消息尚未传回,苗授、王韶此行成败难料;北面,听说夏军已经部分从兰州撤回兴庆府了,但杨文广仍不敢大意,唯恐是敌军用计麻痹己方,故而正在黄河拐角处日夜赶工修筑堡寨;河州虽定,然辖智、瞎毡叱兄弟的残余势力仍在山区零星抵抗,需要持续清剿......
“好毬!”
宋军士卒踢进了,旁边的沈括一拍大腿,兴奋地喊道。
“好毬就好毬,你拍我的腿干嘛?”陆北顾手里的奶茶漾了漾,好悬没撒出去。
沈括讪讪地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张载快步走来,面色有些凝重。
“可是雪原有消息了?”陆北顾喝了一大口奶茶,然后放下碗。
“雪原尚无音讯。”
张载微微摇头,压低声音跟他说道:“是新任熙河路转运使冯京和提点熙河路刑狱司雷简夫快到城外了,于情于理都得去迎一迎......我此前便已经安排好了迎接的队伍。”
这两位来熙河路任职,政事堂自然是给香子城发了公文的,只不过陆北顾前几日太忙,便交由张载去做的准备,包括打扫官廨、配备吏员等等。
陆北顾眉头微动,起身道:“走,去。”
两人离开喧嚣的校场,翻身上马,向城外驰去。
马蹄踏过香子城略显凌乱的街道,沿途可见正在修补屋舍的民夫、巡逻的宋军小队,以及用好奇又带着敬畏的目光打量他们的羌人。
“对了,此前你提过一嘴我有点记不清了,这雷简夫是什么家世来着?我就知道他是韩相公荐举进三司勾当设案公事的。”
张载在马上侧首,语速略快道:“雷简夫出身官宦世家,其曾祖雷德骧乃本朝开国功臣,祖父雷有邻、父亲雷孝先皆是名臣。”
陆北顾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这两位路级大员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其实不言而喻。
熙河路新设,百废待兴不假,但更蕴藏着继续开疆拓土和茶马贸易的巨大利益,这就像一颗刚刚成熟的果子,很是诱人......庙堂诸公或许没有种出果子的能力,但瓜分果子的能力肯定是有的。
而此前宋庠为了推动出兵西征一事,明里暗里与富弼、韩琦、张方平等人都做了交易,现在最大头的军功已然到手了,自然也就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
富弼推荐自己的女婿冯京来掌一路财赋,韩琦则安插雷简夫执掌刑狱、监察,这既是平衡,也是分割权力。
香子城北门外,陆北顾带着迎接的队伍稍等了一刻多,便见北方有车队驶来,不多时便驶到了面前。
左边之人正是三十八岁的冯京,依旧是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而右边之人则是五十八岁的雷简夫,他看起来满面风霜,颇为苍老。
三人互相见礼过后,便入了城去。
因为目前整个熙河路,宋军其实就实控了半个熙州和一个河州、一个通远军,而河州又是整个河湟地区的地理中心,故而香子城就成了治所。
在城里,此前瞎毡的府邸已经被分开,并且改成了数处官廨。
“二位是哪天从开封出发的?这一路可不好走,秦州至熙州山路尤为险峻,如今虽经整修仍多不便。”
陆北顾主动给二人点茶,率先打开话头。
“八月初一离京的。”
冯京笑呵呵地说道:“一路行来,见民夫修缮道路、建立兵站,井然有序,粮秣运输虽艰,却未见阻滞,足见子衡治军之能啊!”
雷简夫此时开口,话题却转向另一边:“雷某沿途亦见,归附羌部甚多,皆获羁縻官职赏赐,不知陆经略于羌部治理,可有长远章程?羁縻虽好,然若过于宽纵,恐日后尾大不掉。”
这话,就是要借个由头要权了。
想来也是,雷简夫作为提刑官,在路级大员里本就是权力最小的,更何况熙河路还是新开拓的边地,刑名事宜更难处置。
“雷提刑所虑极是。”
陆北顾正色道:“眼下熙河路只是初定,夏军威胁未去,故而宜以抚慰为主,授予虚职、开放边市,使其得利方能收拢人心,需待根基稳固再徐图改制,或设流官,或行屯田,逐步加强管辖,此非一蹴而就之事,需步步为营。”
他看了一眼雷简夫,补充道:“提刑司执掌一路刑狱、监察,于地方治安、纠劾不法至关重要,若是非羁縻区军民有触犯律法者,还需雷提刑依法处置,以儆效尤。”
雷简夫目光微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在他看来,对方只要有这个态度就好。
他其实怕的就是此时在熙河路威望极重的陆北顾,打算所有权力一把抓一点都不放,若是如此,那他可就尴尬了。
三人间气氛稍缓。
陆北顾转而问起朝廷近况,以及陕西、四川方面对熙河路物资调配的进展,冯京既主管转运,在陕西逗留时又见了燕度,此时便详细说了起来。
“三司张相公已行文利州路,协调‘祁山-洮水’粮道建立之事,然恐今冬之前新补给线难有大用,故而熙河路眼下仍主要仰赖陕西方面供给粮草,我在燕转运使处看过账簿,只是不知道接下来子衡有何打算?若是要继续发动大规模征战,恐怕陕西这段时间运过来的粮草是不够的。”
他言语清晰,显然在来之前做足了功课,对熙河路未来钱粮开支、物资需求已有初步盘算。
“接下来要北上,打兰州。”
陆北顾说道:“黄河谷地的董毡和湟水谷地的瞎撒欺丁都已经谈的差不多了,他们都是不想打仗、想做生意的,只要官职和利益给到位便可羁縻......至于征战所需,陕西方面的补给虽然重要,但最近打的仗都是有不菲缴获可充军资的,足以支撑到明年开春了。”
他这话底气颇足。
除了洮水之役,进攻河州的过程中所缴获的牛羊、粮食、财物也确实不少,熙河路宋军短时间内并无太大的补给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