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僧强巴和桑杰则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说穿了,一个童子懂什么?能做什么?最后吐蕃佛教的大权不还是掌握在他们手里?
但这样一来,虽不是他们自己去当堪布,却能免去各番部的猜忌......他们做的事情毕竟是叛乱,谁都怕上来一个有能力的新堪布,然后清算他们。
而且,此法听起来确实公平,且将最终决定权归于“佛旨”,形式上极大尊重了宗教权威。
不得不说,是一个天才的主意。
“我大宋愿为此见证,并尊重掣签结果。”
这时苗授开口道:“不管谁当堪布,只要能让雪原归于安宁,与大宋永结盟好,大宋都定当支持。”
朗格占率先表态:“我赞同,一切交由佛祖决断吧。”
古勒察卜和巴觉见朗格占同意,也先后点头:“既如此,我等也无异议。”
其他酋长亦纷纷附和。
“既如此。”强巴提议道,“便请诸位共同议定候选者名单,名单议定后,书写签牌,三日后,于卓浦寺大殿,举行掣签大典。”
接下来两日,一公城内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掣签大典,同时也在持续清点伤亡,安抚降众。
城中的伤亡统计初步完成。
联军方面共阵亡四百余人,其中宋军一百余人。
而守军僧兵及堪布亲信死伤更为惨重,仅卓浦寺内便清理出近八百具尸体,俘虏数千人,而城中平民在混乱中亦有数百人伤亡,房屋焚毁上百间。
对于俘虏,除少数死忠于堪布的僧兵被处死外,其余普通僧兵则令其自由选择还俗归家或回归卓浦寺,但需对佛祖立誓不再与联军为敌。
王韶则带着通晓蕃语的吏员与一公城内的僧官、头人谈话,了解一公城内各势力的详情,并宣传大宋“因堪布挑衅不得已用兵,今拨乱反正,愿与雪原各部和平共处互通贸易”的立场。
第三日,清晨。
卓浦寺大殿虽然经过清理,仍能明显看出战斗的痕迹,一些焦黑的梁柱和破损的壁画根本来不及修复。
吉时已到。
桑杰作为掣签大典的主持者,缓步走上前去。
一名僧人捧上托盘,上面放着五枚同样大小,洁白温润的象牙签牌,每枚签牌上都用汉、蕃两种文字书写了一位候选者的姓名。
桑杰亲自将五枚签牌一一展示给殿内众人观看,确认无误后,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将其依次投入那个晶莹剔透的羊脂玉瓶中。
玉瓶不大,签牌投入后,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佛祖在上,雪原诸部首领、大宋天使在此共鉴。前堪布悖逆佛旨,擅启刀兵,已遭天谴。今日,为雪原安宁,为佛法昌隆,特设此‘玉瓶掣签’之典,恭请佛祖法眼垂照,择定新任堪布,统领僧俗,永息纷争。”
言毕,桑杰跪地向佛像顶礼,口中诵念起悠长晦涩的经文。
诵经声毕,桑杰缓缓直起身,伸出枯瘦的手探入玉瓶,夹住了一枚签牌。
“佛祖法旨掣定
——多吉丹增,为新任堪布!”
接下来几日,一公城内忙于权力交接和善后。
强巴和桑杰等吐蕃佛教的高层僧官,以新任堪布的名义发布了一系列命令,包括赦免除少数核心党羽外的大部分原堪布属下,宣布减免雪原各部三年赋税等等。
而王韶则代表大宋与雪原实权派人物们进行了正式会谈,双方达成书面协议。
从今往后,大宋将派官员常驻一公城,而以后历届掣签大典必须由大宋官员参与监督过程,同时堪布需得到大宋朝廷的册封方为合法。
双方也将开放贸易,建立“南川寨-塔南城-风吼峡-一公城”的稳定商路,大宋以茶、盐、布帛、铁锅等雪原所需的生活物资,来交换雪原上的珍稀药材、名贵兽皮等特产。
同时,雪原承诺不与任何大宋的敌对势力勾结,大宋则承诺尊重雪原上各势力的自治,并在必要时提供一定支持。
因雪原高寒,宋军无法久驻,故而在处理好善后诸事后,便携带着大量战利品准备启程返回河州。
临行前,朗格占设宴为苗授、王韶饯行。
宴席上朗格占再次表达了对宋军出兵支援的感谢,并当场赠送了二人厚礼。
同时他还令人拿出一座足足有五尺来高的金佛,说是送给陆经略的,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苗授和王韶在陆经略面前为他美言。
宋军离开一公城那日,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王韶回首望去,这座雪域古城在纷飞的雪花中显得朦胧而静谧,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只是一场梦一般。
而仔细想想,雪原的这段经历,对于他来讲,也确实颇为梦幻。
谁能想到,他不久之前还是报国无门的守选进士,而短短几个月,便有了这般堪比班定远出使西域一般的经历呢?
“各方勉强平衡,短期内雪原可安,至于长远......”
“走一步看一步吧。”苗授倒是没有太多担忧。
“是啊。”王韶点点头,“雪原之事暂告段落,经略还在等我们的消息,接下来,恐怕要把目光转向兰州了。”
两人不再多言,率领军队,踏上了返回河州的征途。
身后,雪原苍茫,一公城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