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等于彻底敲定了进军方略,而且是朗格占部主动承担了最重的任务。
那些原本犹豫的头人们见朗格占态度如此坚决,加之又不需要他们付出部众的性命去强攻风吼峡,等攻破了一公城还都有利益可分,故而便也暂时收起异心,纷纷附和。
“好!”朗格占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既然决心已定,便让天地见证我等盟誓!”
他挥手示意,侍从端上一个硕大的木盘,盘中放着一只盛满青稞酒的银碗,以及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银碗和短匕之上。
朗格占率先起身,走到木盘前。
他伸出左手,用短匕在掌心飞快一划,一道血痕立现,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滴落进清澈的青稞酒中,洇开缕缕鲜红。
他面色不变,将短匕递给身旁的古勒察卜,古勒察卜亦依样画瓢,割掌滴血,接着是巴觉,以及其他几位重要的部落头人。
每多一人歃血,银碗中的酒色便更深一分,逐渐呈现出一种暗红近褐的色泽,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轮到宋军这边,苗授稳步上前,接过番人递来的短匕,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让鲜血滴入碗中。
最后,朗格占双手捧起那只象征着联军血誓的银碗。
“同心协力,共讨堪布,若违此誓,天人共殛!”
念罢,他仰头饮下一大口血酒,然后将银碗传递给苗授,随后银碗在主要人物间传递一圈,最后回到朗格占手中时,碗中血酒已尽。
他用力将银碗掷于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盟誓已成!”朗格占环视众人,“自今日起,我等便是生死与共的盟友!”
歃血为盟的仪式,以一种原始而庄严的方式,暂时将宋军与雪原番部捆绑在了一起。
翌日,联军近八千人马浩浩荡荡离开塔南城,向雪原进发。
离开塔南城不过两日,地貌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河谷逐渐收窄,两侧山峰愈发陡峭嶙峋,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空气也明显稀薄起来,许多宋军士卒开始感到胸闷、气短、头晕,脚步也变得沉重,吃了发的药,有人有效,有人仅是稍有缓解。
随后,联军开始分兵。
而因为苗授所部宋军与朗格占部的番兵要从鹰愁涧绕过防守,故而相比于另一支队伍,路更难行。
鹰愁涧的道路是在山崖上的,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河水在谷底咆哮如雷,有些路段覆盖着薄冰,异常湿滑,最狭窄处仅容一马通行,人只能牵着牲畜小心翼翼前行。
而凛冽的寒风更是让人觉得如同刀子般直刺骨髓,士卒们呼出的气息瞬间就会凝成白雾,眉梢鬓角都结上了霜花。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一个年轻的宋军士卒低声抱怨,他脸色发青,嘴唇紫绀。
“少废话,留着力气走路!”
老兵呵斥道,自己却也忍不住紧了紧衣领。
就在两人对话之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有袍泽不慎滑落,转瞬的工夫,人便坠入鹰愁涧深处。
两人都不禁打了个哆嗦,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自己脚下。
傍晚,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
天色尚未全黑,西边天际却已堆起浓重的铅云。
向导面色凝重地对苗授说道:“将军,看这天色,怕是很快要有‘白毛风’了,必须得把营地扎结实了,否则人和牲畜都受不了。”
苗授抬头望天,他虽未经历过雪原的暴风雪,但看向导神色,知非同小可。
而后,朗格占也派人前来警告。
宋军不敢大意,士卒们开始搭建帐篷,然后用绳索和木桩拼命加固,同时收集可燃烧的牛粪、枯枝。
入夜,暴风雪果然如期而至。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着掠过山谷,仿佛万千鬼怪在嘶吼,帐篷被吹得剧烈摇晃,发出“噗噗”的闷响。
苗授和王韶同住一帐。
听着帐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王韶叹道:“《汉书》载,汉军远征匈奴时,‘大雪,士卒堕指者什二三’,漠北虽与雪原不同,但今日身临其境,亦知远征之难。”
“只希望战马不要冻毙太多。”苗授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暴风雪持续了一整夜,次日清晨方歇,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深可没膝。
阳光重新洒下,雪原反射着炫目的光芒,景色壮丽无比,却也危机四伏......积雪掩盖了道路和沟壑,行军更加困难,哪怕有朗格占部在前面,宋军也不得不用长杆探路,缓慢前行。
宋军毕竟没上过雪原,再加上准备时间太短,所以理论与实际情况不符的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食物,成了大问题。
倒不是宋军没有准备足够的食物,而是宋军的便携食物多以饼类干粮为主,这些干粮都被冻成了冰坨子,而雪原上燃料稀缺,故而难以每顿饭都烧火将干粮烘软,很多时候只能硬啃,以至于有的士卒牙都因此崩掉了。
而番兵们则习惯食用由炒熟的青稞磨成粉再用酥油茶或奶渣拌和捏成团的糌粑,这种食物热量高且不容易冻硬,蕃兵们行军的时候都是直接将其放在胸膛前捂着保温的。
对于宋军士卒来讲,则肯定不习惯糌粑粗糙的口感和浓烈的酥油味,但在严寒和体力消耗下,也没有别的好选择。
于是,他们开始用随军携带的牲畜、茶砖、盐巴等物品,跟朗格占部的蕃兵们交换糌粑食用。
而随着大军通过鹰愁涧,登上雪原,沿途的景色愈发苍凉雄浑......湛蓝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连绵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冰川从山巅延伸而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这种极端而纯粹的自然之美,让没见过这种景色的宋军将士皆颇感悸动。
又经过两日的艰难跋涉,他们这支联军终于绕到了风吼峡的后面,而此时,其余番部的蕃兵正在与守卫此地的僧兵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