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香子城外。
精挑细选出的宋军士卒已集结完毕。
他们皆是在河州山区扫荡战中表现出良好适应能力的西军老兵,每人所携带物品,除常规的兵器、甲胄等装备外,还额外配发了加厚的衣帽手套,以及瓶装的油膏和一大包预防“气疾”也就是高原反应的药物,其主要成分是红景天、黄芪等药材。
苗授一身戎装,外罩深色大氅,立于军前,他身旁是同样整装待发的王韶。
号角长鸣,队伍开拔。
两千五百名战兵以及相应运输辎重的辅兵、民夫排成纵队,在木征所派出向导的引领下,向西南方向迤逦而行。
在他们后面,陆北顾将亲自率领大军为他们压阵。
这样即便朗格占等雪原番部的酋长是假意合作、实为诱敌,苗授所部也只需稍加坚持,后续宋军便可掩杀而至,将蕃兵反包围。
如此两手准备,方才算是有备无患。
离开香子城,行军最初的一段路尚在河州境内,虽然地势渐高,但与中原秋景并无太大不同。
然而,随着进入黄河支流大夏河的河谷,景色开始悄然变化......河谷像一道巨大的裂隙,将大地深深切开,两侧赭红与灰褐色的嶙峋山岩大面积裸露,植被稀疏,只有些耐寒的灌木紧贴着地面。
五日后,苗授所部抵达塔南城。
此城坐落于大夏河上游一处宽阔的河谷台地,夯土城墙不算高大,但位置险要,控扼着从河州上雪原的关键通道。
此时,城内外已经聚集了五千多番兵。
面对抵达的宋军,朗格占、古勒察卜、巴觉三位酋长亲自出城相迎。
为首的朗格占年约四旬,面庞黝黑,颧骨高耸,头戴狐皮帽,身着锦边皮袍,腰间佩一柄镶宝石的弯刀,气度沉稳。
他见到宋军军容严整、装备精良,对苗授、王韶的态度便非常客气。
当夜,塔南城内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
巨大的帐篷内燃着数堆牛粪火,长条木案上摆满了烤全羊、风干牛肉、糌粑、奶渣、酥油茶,以及青稞酒。
番人女子穿着色彩鲜艳的袍裙,戴着厚重的银饰,在帐篷中央的空地上跳起节奏强烈的舞蹈。
朗格占举着银碗,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大宋王师能来,是我们雪原各部的荣幸!”
“不错!”古勒察卜也举起碗,“喝了这碗酒,我们就是兄弟!”
苗授依礼回敬,却只浅酌,而王韶则干脆没喝酒。
在敬酒期间,宴席间其他番部头人神色各异......有的热情,有的沉默,有的则目光闪烁,显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朗格占和古勒察卜一般态度。
酒过三巡,朗格占开门见山。
他提议宋军与雪原蕃兵组成联军,双方合兵一处,直接溯大夏河北上,穿过风吼峡山口,上雪原,突袭一公城。
他还声称,一公城内有他的内应,只要大军压境,必能一举成功。
巴觉却提出了异议:“风吼峡恐怕不是那么好过的,此山口地势极险,且隘口由堪布座下的僧兵亲自把守,所以依我看不如先派使者去一公城陈说利害,劝堪布罢兵。”
这时又有其他雪原番部的头人提议道:“若堪布不从,我们再动武,到时候也算仁至义尽,如此还能争取其他部族的支持。”
各部落头人们的意见并不统一,帐内顿时议论纷纷,甚至有人争吵起来。
就在这时,帐外闯进来一个番人,冲着朗格占说了些什么,朗格占顿时面色凝重了起来......显然,陆北顾亲率宋军主力为苗授所部压阵的消息,被他的斥候所探知了。
而帐内的雪原番部头人们开始大声争吵之际,一个装着青稞酒的壶被砸在了地上。
“砰!”
一声脆响,让宴会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只见王韶昂然起身,怒斥道:“我等应邀已至,尔等雪原番部却在此瞻前顾后,莫非将大宋王师视作儿戏乎?”
苗授在王韶身旁冷眼旁观。
有些话他作为带兵的主将不好讲,但王韶以使者的身份可以讲。
实际上,苗授心里刚才也有些恼火......这些雪原番部的酋长、头人们,就这么草台班子的吗?都把宋军邀请过来了,结果现在说还没想好?逗人玩呢?
面对王韶这突如其来的发火,雪原番部的头人们神情各异,那些本就对联合心存疑虑的头人,脸上立刻浮现出怒意,即便是之前表现热情的一些人,也因王韶这毫不客气的斥责而面露不悦。
“锵”的一声,一名坐在下首,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头人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半截雪亮的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
他怒视王韶,用蕃语吼叫着,虽听不懂具体意思,但那充满敌意的姿态不言而喻。
他这一拔刀,气氛骤然紧张。
面对几乎要失控的场面,王韶却毫无惧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怎么?想动手?”
此时,朗格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雪原番部的头人们,都以为是王韶的直言不讳等于是当众扇了他的耳光,将他这个召集人置于极为难堪的境地,故而脸色才这么难看。
然而,朗格占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乱响,却是将满腔的怒火对准了刚刚拔刀的年轻头人。
“混账!把刀给我收起来!”
朗格占用蕃语厉声咆哮道:“谁让你对尊贵的客人无礼的?!是我们邀请大宋王师前来相助,如今人到了,我们却在这里像女人一样争吵不休,岂不是让王师笑话,让我雪原各部蒙羞?”
帐内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不必再议了!”
朗格占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既然觉得风吼峡难打,那便由我部与王师合兵,从鹰愁涧出其不意绕过去,你们在正面吸引风吼峡守军注意力即可,等前后夹击攻破风吼峡山口之后,我们便直取一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