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大宋旧例,一场大战结束之后,重伤员通常须转运至回后方,轻伤员亦随队后撤......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后方的医疗条件更好,甚至好到了足以让轻重伤员承担着转运风险的程度。
唯一的目的,说穿了,其实就是减轻前线补给压力。
因为一个人在远离长安八百里之外的洮水前线,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纯躺着,都意味着需要有十人以上的民夫为他运粮,同时这些民夫也在运粮路途中不断消耗着大量粮食。
而只要把他运回去,不管死活,宝贵的人力、物力就都能节约出来。
但陆北顾在洮水之役后,亲手破坏了这条旧例。
因为他巡视伤兵营时,眼见那些断臂折腿的军汉被草草捆在板车上,一路颠簸,刚到营门口,伤口便已崩裂,哀嚎声撕心裂肺。
于是,便下令重伤者留营医治,轻伤员就地休养,同时向后方申请调拨更多的军医和药材。
陆北顾并非不知此举的风险......伤员滞留,不仅耗粮耗药,而且更占人手。
可他知道,这些士卒为朝廷把命豁出去的,若此时弃之如敝履,往后谁还肯效死?
更何况,此战缴获极丰。
夏军溃逃时遗留下了大量牲畜,其中除了驮运粮秣的健畜,余下的还有不少被充作口粮的牛羊。
而对于大头兵来讲,肉香其实比任何嘉奖更能抚慰人心。
这日下午,陆北顾正站在通谷堡外的空地上,看火头军宰羊。
河谷昼夜温差大,此时热浪蒸得土地都发烫,血腥气混着香料味扑面而来。
几个老厨子手法麻利,放血、剥皮、开膛,羊身挂在木架上,血水淅淅沥沥滴进土里,很快被晒成深褐色。
宋人也是吃羊内脏的,最常见的就是羊肚,还有羊肺。
有个厨子就正在灌肺,所谓“灌肺”,指的是把羊的肺管套在竹制水管上充水清洗,再灌入面浆、油、作料等,扎紧肺管顶端后卤制,卤透出锅的灌肺口感筋道、外弹里酥。
而其他羊下水,如羊头、羊尾、羊心、羊肾、羊肠等,宋人也能将其加工成各种美味菜肴。
“骨头别剁太碎,髓油炖进汤里,味儿才够厚。”
负责炖羊汤的火头军听得一愣,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军汉们其实不太在意口感有何细微差别,反正对于他们来讲都是美味佳肴。
不过既然经略相公亲自指导了,那他也只能依言行事。
正看着,贾岩快步走来,低声道:“有使者来了。”
“来了多少人?”
“约二百骑,禁军开道。”贾岩顿了顿,“看旗号,是京中直遣的使者,非寻常路级传令。”
陆北顾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前阵子因为伤员转运的事情,他没少派使者跟陕西转运使燕度来回扯皮......洮水前线要补充天量的军械、粮草、药材等物资,伤员又不转运回去,对于陕西后方来讲压力无疑是极大的。
只能说,互相都有不同的立场吧。
不过好在仗打赢了,陕西方面其实也就是阐述实际困难表达不满,但到了最后该给的还是会给。
当然,这种情况可能也就只能再持续两个月了,等到了秋收季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人力来支援前线了。
不过再过两个月,补给线的情况大概率也是会有所好转的。
因为陆北顾已经派人去招抚洮水中上游流域的羌人部落了,招抚成功之后,便可以开辟“祁山-洮水”的补给线,汉中的物资即可顺洮水而下。
有顺流的水路,物资转运工作会轻松很多,不需要那么多人肩扛手挑,毕竟水路跟陆路的运输效率是截然不同的,而“祁山-洮水”这条补给线的可靠性,千年之前的诸葛亮和姜维就已经证明过了。
“让张载先出迎,我换身衣服便来。”
陆北顾吩咐完,却未立刻离开。
他转身对负责火头军的军官说道:“肉炖好之后,伤兵营先送,重伤员每人一碗肉,一碗肉汤,两块饼,明白吗?”
“卑职明白。”军官连连颔首。
陆北顾不再多言,转身往通谷堡内走去,随后换上正经的绯袍金带,对镜自照,却是有些憔悴了。
等他带人出来时,张载已引着朝廷使者到了堡门,使者约莫四十余岁,面白无须,显然是个中官。
“天使一路辛苦。”
陆北顾行礼,然后侧身引路:“军中简陋,还请入堡叙话。”
内侍却站着没动,目光扫过堡外的景象......空地上宰羊的士卒、架起的大锅、蹲在灶边添柴的火头军。
“这是给士卒吃的?”
“主要是给伤兵吃的。”
“早就听闻陆经略爱兵如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些牛羊都是缴获的?”
“正是。”
“陆经略可知,按制,重伤员当转运回秦州?”
“知道。”
“经略就地宰杀犒军,虽合情理,却与章程略有不合。”
陆北顾坦然道:“将士血战得胜,理当犒劳,尤其是伤兵,转运艰难,不如留营将养。”
此时,堡门前的气氛已是一凝,许多士卒都面露不忿之色。
将天使一行人等暂时安顿下来之后。
贾岩紧随陆北顾进了屋,低声道:“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厮摆明了是通过找茬来提醒我们的,可需打点一二?”
对于内侍来讲,出京之后肯定是要捞些好处的,而回京后是否会搬弄是非,完全取决于宣旨对象是否懂事。
陆北顾想了想,吩咐道:“你去把李宪李走马请到我这里来。”
不多时,身为监军的李宪就到了他屋里。
两人自是一番密谈。
而等到后面按照正常流程设了香案,陆北顾接旨的时候,那天使的脸色便好看多了。
“敕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知秦州、史馆检讨陆北顾。
洮水之役,尔擐甲执弓,亲冒矢石,斩将搴旗,大破丑虏,振累败之颓势,扬国威于西陲,功烈之盛,近岁罕俦。
特进尔为权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知河州、集贤校理,封东海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在大宋,目前爵位体系共分为三类十二等。
三类,指的是“王爵”、“公爵”、“四等爵”。
“王爵”分为王、嗣王、郡王三等,王是授予皇子及宗室亲王的,嗣王是亲王嫡长子承袭,属于设而未授,郡王则是只封给宗室的......起码目前是这样,至于功臣封郡王,那得是靖康之后的事情了。
所以,理论上来讲,异姓功臣最高只能封到“公爵”这个级别,而“公爵”则分为国公、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五等,不过即便是封,通常也是致仕或死后所封,譬如陈执中就是致仕的时候才被封了个岐国公。
一般来讲,异姓功臣,尤其是文官,是不会在任的时候被封公爵的。
至于“四等爵”,便是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了。
开国侯,还细分为开国郡侯和开国县侯两种,陆北顾所获封的“东海郡开国侯”,其实就相当于公爵之下的最高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