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杀——!”
老将发出了生命中最嘹亮的战吼,带着数十名死忠亲卫,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陆北顾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这一冲,凝聚了鬼名浪布毕生的战意、不甘与骄傲,快如闪电,猛如雷霆!
陆北顾刚刚因援军的到来而稍松一口气,便看到鬼名浪布如同疯魔般冲来。
在他身边的黄石,见鬼名浪布来势汹汹,心知这老将是拼了命要搏个鱼死网破,自家经略相公年轻,虽有胆气亲临战阵,但毕竟不是自幼习武的厮杀汉,真要让这老贼近了身,后果不堪设想。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黄石习武多年,武艺堪称宗师,这时候万万没有坐视之理。
念头电转间,黄石已从陆北顾身侧抢先冲了出去。
鬼名浪布正在冲锋,忽见一黄脸宋将驱马冲出,挡在面前。
而黄石手中那杆点马槊,此刻被他单臂一抖,槊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发出“嗡”的一声低鸣,仿佛活过来一般。
“老匹夫,休得猖狂!”
黄石一声暴喝,声若洪钟,竟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清晰地传了出去。
他本就生得一张黄脸,此刻因气血奔涌,黄中带红,更添几分沉凝威猛。
鬼名浪布久经战阵,一眼便看出黄石这起手式里藏着的武艺,但他自恃勇力,亦是举刀相迎。
说时迟,那时快。
黄石枪尖一颤,原本直刺鬼名浪布心口的枪势陡然一变,化为上挑,“当”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挑在鬼名浪布长刀的刀脊之上。
这一挑力道奇大,鬼名浪布只觉手臂一麻,刀势不由得偏了半分。
趁此间隙,黄石手腕再抖,槊杆如毒蛇吐信,闪电般连点三下,分取鬼名浪布面门、咽喉、心窝三处要害!
这三枪快得几乎不分先后,正是黄石压箱底的绝技“追魂三点头”。
他深知对方是沙场老将,甲胄精良,寻常枪刺难伤,故而专挑甲叶缝隙与面门这等要害下手。
鬼名浪布大惊失色,他万没料到这黄脸宋将枪法如此精绝狠辣,仓促间只能拼命扭身闪躲,同时挥刀格挡。
“嗤啦——”
枪尖擦着鬼名浪布的脸颊掠过,带起一溜血珠,更将他头盔下的皮绳割断,头盔歪斜,露出半边花白头发。
鬼名浪布脸上火辣辣地疼,心中更是骇然。
只一照面,自己竟险些丧命于此人之手!
黄石得势不饶人,马槊一摆,大开大阖,每一枪都力贯千钧,逼得鬼名浪布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周围几名试图上前助战的夏军亲卫,也被黄石长槊扫荡,或死或伤,竟无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陆北顾在黄石身后看得分明,心中稍定。
然而,鬼名浪布毕竟是李元昊时代便纵横沙场的老将,凶悍之处,远超常人。
他虽被黄石精妙枪法压制,身上又添新伤,血流如注,但眼中疯狂之色却愈盛。
他深知今日若不拼死一搏,将宋军的帅旗给夺了,那便是全军溃败之局。
“嗬啊——!”
鬼名浪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竟对黄石刺向肋下的一枪不管不顾,手中长刀拼尽全力,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劈黄石头颅!
黄石没料到鬼名浪布如此悍不畏死。
他那一枪固然能重创甚至刺死鬼名浪布,但自己头颅也必然难保。
电光石火间,黄石本能地枪势急收,横枪向上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鬼名浪布这搏命一刀力道极大,黄石虽架住了刀锋,但胯下战马却承受不住这股巨力,悲鸣一声,前蹄一软,竟向侧面踉跄了几步。
战阵经验丰富的鬼名浪布要的就是这一瞬之机!
他右手依旧攥着刀杆,而空出来的左手却从腰间摸出一柄短柄骨朵,借着两马交错之势,狠狠砸向黄石右肩!
“噗!”
骨朵砸在铁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黄石虽竭力闪避,卸去了部分力道,但右肩仍被砸得剧痛钻心,臂骨仿佛裂开一般,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手中马槊几乎脱手。
他闷哼一声,脸色一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鬼名浪布一招得手,狞笑一声,也不追击黄石,目光瞬间锁定了就在不远处的宋军大纛。
而陆北顾的亲兵,是不知道对方是来斩帅还是夺旗的。
“保护经略!”他们纷纷挺枪举刀上前阻拦。
而此举,却也让鬼名浪布找到了目标。
虽然当面的宋军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制式札甲,但他已经发现宋军的主帅是谁了。
鬼名浪布手中长刀左劈右砍,竟被他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他甚至能看清不远处陆北顾年轻面庞上那惊怒交加的神情,以及......那双紧握着弓,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陆北顾确实在发抖。
他不是怕死,从决定率亲兵反冲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这般直面沙场的惨烈杀气,这般近距离看着亲兵为自己浴血搏杀、纷纷倒下的景象,还是让他这个更多在帷幄中运筹的文官,感到了源自本能的惊悸。
汗水浸湿了内衫,握着弓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尖冰凉。
他下意识地举起了弓,搭上了箭,瞄准了那个浑身浴血、面目狰狞扑来的老将。
但手抖得厉害,弓弦在指尖颤动,视线里鬼名浪布的身影因马匹颠簸和自身颤抖而模糊晃动,根本无法瞄准。
鬼名浪布脸上的狞笑更盛,他看到了陆北顾的慌乱之色。
快了,只要冲过去,一刀就能结果了这个年轻的宋军统帅!
届时宋军必溃,战局必将逆转!
就在这生死一瞬,陆北顾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摒弃了所有杂念。
瞄准?如此距离,如此混乱,如此心跳如鼓,如何似平常那般从容瞄准?
在这一瞬间,陆北顾不再去看鬼名浪布那狰狞的面容,不再去算彼此的距离,不再去想这一箭射出后的结果。
他只是凭着那一瞬间的感觉,凭着对危险来源的本能锁定,凭着胸腔里那股不屈的意气,睁开眼,随后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嘣——!”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那支平平无奇的雕翎箭,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穿越了弥漫的烟尘,穿过了交错的人影。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箭矢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鬼名浪布的右眼之中!
鬼名浪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一仰,手中长刀“当啷”坠地。
“将军!”周围的亲卫魂飞魄散。
主帅受此重创,生死不明,夏军本就因宋军“援军”船队出现而动摇的士气,此刻终于彻底崩溃。
眼见狼头纛在往北挪,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原本还在勉力支撑的夏军各部,开始如同退潮般向后溃退。
将领约束不住,督战队砍杀几个逃兵也无济于事,兵败如山倒!
“夏军败了!”
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所有还站着的士卒,无论受伤与否,都鼓足最后的气力,向前掩杀。
陆北顾放下弓,手臂仍在微微颤抖,但心中却是一片空明后的平静。
他看着被亲卫架着仓皇向后军方向退去的鬼名浪布,看着如雪崩般溃退的夏军,知道这场血腥的决战,终于分出了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