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北顾有意在羌人各部之间制造微妙的平衡,避免一家独大,同时也让这些亲宋部落有了竞争和表现的机会,更利于宋军掌控。
如此一来,恩威并施,杀伐果断,却又留有余地,不滥杀以积怨,而是巧妙地将治理责任和部分利益转移给亲附的羌部,自己则牢牢掌握着军事主导权和最终裁决权。
这样,宋军就既能快速推进,又不会过早陷入地方纷争的泥潭......当然了,这种关键地段,最后肯定是要改土归流的,这是后话。
而随着渭源堡、庆平堡相继易手,从白石山以东的渭水河谷尽头,到穿越白石山的山路起点,这段至关重要的通道,终于完全落入宋军掌控之中。
陆北顾立即下令,以王君万部为主,辅以大量随军民夫,全力投入到道路整修、拓宽和兵站建设的工作之中。
山路崎岖处,民夫们挥动钎镐,拓宽路面,加固险段,而溪流沟壑上,工匠们则伐木架桥,确保车马通行。
沿途地势相对平缓、靠近水源的地点,一座座兵站被迅速搭建起来,兵站内囤积着粮草、清水、柴禾、药材等行军所需物资,以及箭矢等消耗性军械。
很快,一条虽然简陋但已堪用的补给线被初步建立起来,从秦州古渭寨,经渭源堡,直抵庆平堡,最终穿越白石山山脉,沿途兵站星罗棋布,像一串坚实的纽扣,将大军与后方牢牢系在一起。
大军继续前进,行军至距离通谷堡六十里处宿营。
夜里。
张载从睡梦中惊醒时,帐外正刮着凛冽的山风。
他披衣起身,掀开帐帘,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却不得不哆嗦着走到外面方便。
方便之后,他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发现那里还亮着灯......昏黄的油灯光从帐布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张载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守帐的亲兵认得他,低声行礼:“张机宜。”
“陆经略还没歇息?”
亲兵摇摇头。
张载点点头,示意亲兵不必开口通报,他掀开厚厚的帐帘走了进去。
陆北顾背对着帐帘,正站在悬挂着的地图前不断踱步,听到有动静,便转过了身。
外袍被放在椅上,他此时穿着单薄的衣衫,领口却扯得很开,露出脖颈和一小片胸膛......如此穿着,在山中寒夜的环境里,明明该觉得冷才对。
张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统帅。
“子厚兄,怎么还没睡?”
陆北顾的声音有些哑,可能好几个时辰没喝水了,他还顺手理了理衣衫,试图掩饰自己的焦躁。
“觉得紧张?”张载的声音很平和。
迎着张载的目光,陆北顾这次没有掩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是。”
他走到案边,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摊开的文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从离开秦州到现在,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就算困极了迷糊一会儿,也会做噩梦惊醒......我不敢告诉别人。”
张载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步走到他身侧。
“这才正常。”张载淡定地说,“数万乃至十几万人的命运系于一身,紧张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当年我在范文正公幕府时,亲眼见过他白日里镇定自若、指挥若定的模样,可到了晚上,他独自在帐中时,也会紧张。”
陆北顾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着张载。
“范文正公也会如此?”
“会。”张载肯定地点头,“而且不止一次,那时候我还年轻,晚上文书都是我负责接收和呈递的,有好几次我在夜里送紧急文书时都撞见过,他正用凉水一遍遍地洗脸、洗手,洗得皮肤都发红了......我问他为何如此,他说,冷水能让人清醒,也能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慌。”
张载顿了顿,看着陆北顾的眼睛,说道:“范文正公是何等人物?他尚且如此,子衡你这么年轻又是第一次指挥如此规模的战事,肩上还担着诸公的期望、老师的托付、数万将士的性命,若是一点都不紧张,那才叫奇怪。”
陆北顾听着,苦笑着道:“子厚兄这么说,我心里倒好受些了,这些日子,我总怕自己哪个决定错了,怕辜负了宋相公的荐举,也怕害了这些跟我西来的将士。”
“截止到目前,你的部署都没有问题。”
张载给他分析道:“兵家未虑胜,先虑败,确保补给线和退路,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其实你根本就不需要去想什么奇谋险计,就在这山区河谷之间堂堂正正地打,一个堡寨一个堡寨的磨,只要不行险,咱们最起码是不会出现大败的。”
陆北顾习惯性地又去看地图上标注的补给线,似乎已经有了某种强迫症。
“子衡。”张载劝道,“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陆北顾一怔。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你这个位置,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都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周全。”
张载认真地说道:“你有疑虑、会紧张,这恰恰说明你在认真对待肩上的责任,那些盲目自信、以为打仗如儿戏的,才是真的会害死三军。”
陆北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若是换做范文正公,此时他会做什么?”
张载想了想,答复道:“他会一遍遍推演各种可能,胜了如何,败了如何,僵持了又如何,把每一种可能都想透,心里就有了底。”
陆北顾唤亲兵打了盆冷水,他接过水盆,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那股盘踞在心头多日的燥热,却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直起身,用布巾擦着脸,问:“子厚兄,你说说你的看法,你认为夏军接下来会怎么做?”
张载走到地图另一侧,手指沿着洮水向上游移动:“按最新情报,夏军主力击退木征后,正在临洮堡以北集结,他们若想南下狄道城只有两条路,一是走洮水河谷主道,挨个攻临洮堡、结河堡和北关堡,把这些硬茬子啃下来;二是走东山小路,绕到结河川侧后,从羌人地界穿插。”
“确实,不过夏军最可能的主攻方向,还是临洮堡。”
陆北顾似是自问:“但问题是,俞龙珂会不会反水?”
俞龙珂的归附,是建立在王韶刺杀夏使且宋军兵威迫近的基础上的,那么在夏军大举压境,这个羌人豪酋会不会再次动摇呢?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
“所以你没有把宝全押在他身上是对的。”
张载鼓励道:“整修道路、建设兵站就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就算俞龙珂反水,我们也有了一条能守能退的通道,这才是为将者的本分。”
“而当务之急,其实还是尽快接管和巩固从庆平堡到狄道城的道路,只要大军能前出至通谷堡一线,至少能和狄道城互为犄角共抗夏军,再加上我们后面补给线稳固,这盘棋不说赢不赢,但气口多最起码下活了不是?”
油灯的光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
两人又讨论了许久。
“子厚兄。”
陆北顾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谢谢。”
张载笑了笑,说道:“真要谢我,就赶紧去睡一会儿,天快亮了,还要行军呢。”
陆北顾看了看案上堆积的文书,又看了看地图,最终点了点头。
“好,子厚兄也去休息吧。”
张载拱手告辞,掀开帐帘时,回头看了一眼。
陆北顾已经坐回案前,但没有再看文书,而是吹灭了油灯,走向简易的军榻。
帐内陷入黑暗,张载轻轻放下帐帘,走进寒冷的夜色中,他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