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庠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说道:“朝廷对此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如今国策以求稳为上,官家与两府诸公之意,皆是静观其变......青唐之地,山高路远,部落纷杂,我朝若贸然介入,胜则劳师靡饷,败则损兵折将,动摇西陲。”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飘落的细雪。
“更何况,谁能保证唃厮啰就一定会死?即便死了,其子董毡虽年轻,未必不能稳住局面,而夏国去岁新败于麟州,元气未复,也未必就敢立刻大举南下,这一切,都还是未定之数,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夏国真打上了青唐吐蕃的主意,到时候再见招拆招也不迟。”
陆北顾闻言,点了点头。
宋庠的态度正是朝堂主流的态度......谨慎,观望,不愿轻易打破现有的平衡。
而因为他这个穿越者的蝴蝶效应,历史轨迹已经逐渐产生了偏移,所以他对于唃厮啰的命运、夏国的抉择、青唐吐蕃的未来等问题,心中同样是无法确定的。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他正欲告退,宋庠却忽然道:“下了值回家的时候,老夫捎你一程。”
陆北顾微微一怔,旋即应下。
显然,宋庠是有事情要跟他说,而在枢密院里不方便,在家里可能也不方便。
当天下了值,陆北顾跟宋庠同坐一辆马车,特制的车门、车窗尽皆紧闭。
“前天你找朱处约弹劾贾昌朝一事,可有进展?”
“泥牛入海,未见波澜。”
宋庠轻轻“嗯”了一声,揣着手炉说道:“弹章是被官家扣下了,你可知为何?”
陆北顾摇了摇头:“学生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时机不对。”宋庠问道,“不久前,天平军节度使、宣徽南院使张尧佐离世的事情你知道吧?”
“此事学生略有耳闻,听说官家追赠其为太师,恩荫甚厚。”
“何止恩荫甚厚。”宋庠道,“张尧佐家是温成皇后亲戚,官家念及温成皇后,对张家格外优容。张尧佐死后,官家竟以‘赏赐租赁房屋之费’为名,每年赐予张家一大笔钱帛,唯恐其家道中落,而此举,惹得一个人极为不满。”
“何人?”
“唐介。”宋庠吐出两个字。
前御史中丞唐介,在弹劾文彦博之后,仅仅被外放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被召回京城担任知谏院,如今在朝野间声望非常高。
“唐介以为,如今官家号召朝廷上下开展减省,三司、各部都在绞尽脑汁缩减开支,为国省钱,而官家却因一己私情,对张家如此大手笔赏赐,与减省之风背道而驰,实属不当。”
陆北顾听得仔细,心中已隐约把握到了关键。
宋庠继续道:“而唐介性子刚直,便上书直言极谏,官家览奏心中自然不悦,温成皇后是官家心头挚爱,逝后数年哀思至今未绝......故而昨日,官家索性召唐介入对,当面诘问。”
“官家问唐介‘以前谏官常常指责朕昔日任用张尧佐,说什么如同唐玄宗任用杨国忠,必然会酿成天宝流亡之祸,而朕即便真用了一个张尧佐,难道就会像唐玄宗那样颠沛流离吗?如今看来,并没有吧?’,你猜猜唐介怎么回答的?”
“猜不出。”陆北顾摇了摇头。
“唐介当即回答:‘陛下任用张尧佐,确实未必会导致流亡之祸,但若陛下真有流亡之日,只怕境况还不如唐玄宗’。”
陆北顾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也太勇了。
“官家当时闻言直接脸色大变,极为不悦。”
宋庠缓缓道:“因为唐介此言是点出官家无子,若真有动荡,连个像唐肃宗那样中兴社稷的儿子都没有!这话,是戳到官家最大的痛处了。”
陆北顾默然。
官家子嗣艰难,皇子皆早夭,官家这心病是举国皆知的。
“朱处约的弹章是前日上的,老夫听说官家看了本来是打算惩处贾昌朝的,但因为昨日唐介之言,官家心情郁结,愈发怀念温成皇后、感念张家,就将此弹章给扣下了。”
这里面的道理显而易见,贾昌朝巴结温成皇后乳母贾婆婆为其出资盖豪宅,本质上是讨温成皇后欢心,在官家沉浸于追忆温成皇后的当口,是不可能因为此事去处罚贾昌朝的......而原本历史上压垮贾昌朝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却并没有压垮贾昌朝,这意味着历史轨迹确实出现了偏移。
“是学生思虑不周,弹劾的时机,确实选错了。”
“不怪你。”
宋庠摇摇头,只道:“先上的弹章被后续之事干扰了,这种事情谁都预料不到。”
两人在马车上复又密谈了片刻,陆北顾在启圣院街道下了车,径直前往天波门外沈括所购的新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