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青唐吐蕃虽然内部分裂且各有倾向,但整体来讲其实是亲宋的,大宋通过茶马贸易每年都能从青唐吐蕃稳定获取战马,没道理在双方关系正常、边境局势平稳的情况下主动大举进攻青唐吐蕃。
若真如此,青唐吐蕃必然会迅速倒向夏国。
毕竟,青唐吐蕃整体亲宋的根源,就是因为被李元昊在二十多年前大举进攻过啊!
“我只是眼见吐蕃内部离心离德,夏人虎视眈眈,若待其势成,恐补救不及......故而身为士人,既有所见,不敢因位卑言轻而缄默不言。”
陆北顾微微颔首,王韶这话说真也真、说假也假,不过这并不重要就是了。
两人又饮了几杯,夜色渐深,酒阑人散。
陆北顾回到家,发现姐夫贾岩正在门口等他。
在此之前他就跟姐姐陆南枝说了,若是姐夫得了假便可来寻他,只是没约定具体是哪天而已。
“姐夫,等多久了?”
“嘿,我也是刚到没一会儿。”贾岩忙道。
他虽然比陆北顾年长十来岁,但与陆北顾如今地位迥异,言语间不免带了几分恭敬。
“快进屋坐,外面挺冷的。”
一边掏出钥匙开门,陆北顾一边问道:“姐姐和外甥近来可好?贾安该开蒙了吧?”
“都好,都好。”
贾岩笑着说道:“你姐姐正琢磨着给他寻个开蒙的私塾呢。”
陆北顾点点头,想着他营指挥使的俸禄养活一大家子并不宽裕,便道:“若家中用度有什么难处,姐夫不必见外,尽管开口。”
“眼下都还够用。”贾岩感激道。
进了院内的正屋,两人对坐闲聊了一会儿家常。
随后,陆北顾主动说道:“对了,有个事正好要问问姐夫。”
“什么事?”
陆北顾起身去把正屋的门锁上,然后低声问道:“禁军里面吃空饷、虚报损耗这些事情,究竟是怎么操作的?姐夫你在捧日军待过,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定然清楚,可否详细说说?我也好心中有数......不然这些门道,不管我是在在京房里坐着,还是下去查访,都极难搞清楚。”
这种事情,要是旁人来问,贾岩那必然是闭口不谈的,毕竟要是消息传出去,那他以后可就没办法在军队里混了。
但陆北顾问,贾岩就可以说了。
一方面来讲,两人的关系非常近,陆北顾不会把他卖了;另一方面来讲,贾岩想要在军中向上升迁,是必须要得到陆北顾帮助的。
故此,贾岩详详细细地将这里面的门道给陆北顾讲了出来。
“这吃空饷,名目繁多,最常见的就是‘缺额不补’,譬如一个营定额五百人,实际可能只有四百多,甚至更少,但这空缺的名额,粮饷照领,这多出来的钱自然就是油水了......军官会层层分润,而有时为了应付点检,会临时雇些市井闲汉或者流民来充数,点验完就给点钱打发走,还有一种,是兵卒逃亡或病故,名字却迟迟不从军籍上勾销,照样领饷,这叫‘吃死饷’。”
陆北顾追问道:“难道点检时看不出破绽?”
“点检也有门道。”贾岩解释道,“若是上官来查,提前得了风声,自有办法应对,或是收买查检的官吏,睁只眼闭只眼,或是与相邻的军营串通,临时‘借’些兵卒来凑数......再不行,就把点检的日子拖到黄昏,日光昏暗,人数大致不差也就糊弄过去了,何况,很多查检本就是走个过场,文书上做得漂亮就行。”
陆北顾若有所思,这与他今日在殿前司所见,隐隐印证。
接着,贾岩又说起“战马损耗”的猫腻。
“战马这一块油水更大,而常见的手段,一是以次充好,用买来的老马、病马、劣马顶替好马的名额,再把好马倒卖出去,中间的差价就落入了私囊;二是克扣马料,战马都是要吃精料的,里面的谷物、豆子、盐,那可全都是值钱的吃食,而且很容易就能转手卖掉,所以很多马料都被克扣掉了,而战马吃不饱自然容易掉膘生病,甚至死亡,这又成了虚报损耗的原因。”
贾岩说得细致,陆北顾听得认真。
“这些手段,环环相扣,盘根错节。”
贾岩详细给他讲了半天,最后叹道:“如此一层瞒一层,最终报到枢密院、三司的文书早已是粉饰过的,真正知晓内情的就是各军、营、都的带兵官,以及那些经手钱粮器械的吏员,而他们抱成团,利益均沾,外人很难插进去,也很难查得水落石出。”
陆北顾缓缓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贾岩这番话等于将禁军底层许多见不得光的运行逻辑,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这些都是禁军内部运行多年从上到下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是军官们捞取外快的重要手段,但对外是没人会去说的。
而这些信息,对于他接下来在枢密院尤其是在京房的工作至关重要,无论是核查文书,还是未来可能的整顿,都有了更明确的指向。
陆北顾吁了口气,道:“姐夫这番话,让我受益良多。”
贾岩趁着话头,终于说出了今晚的来意:“我待在咸平龙骑军实在是没什么前途,咱们是自家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调动一下?若是能平调到京城其他禁军我就心满意足了,毕竟别处机会多些,待遇也好些。”
陆北顾对贾岩的请求并不意外。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推心置腹地说:“姐夫,说实话,这种事情对我而言轻而易举,都不用我亲自出面,吩咐下面的人一声就能办成。”
贾岩眼中露出期盼之色。
“不过我想跟你说的是,这事我肯定给你办,但你最好别着急。”
陆北顾话锋一转,解释道:“因为我刚刚调进枢密院,立足未稳,尤其是在人上面,谁是能信任的?谁是要害我的?这些都还没搞清楚,若是贸然去操作此事,很容易会落下把柄。”
“我晓得,我晓得。”
贾岩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脸上的期待之色稍敛,说道:“只要你把这事放在心上就行了,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这是自然。”陆北顾肯定地说,“你我是亲戚,你的前程,我岂会不记挂?待我在枢密院站稳脚跟、理顺关系,自然会帮你调动。”
贾岩得了这句准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然不能立刻如愿,但总算是有了盼头。
随后,他又与陆北顾聊了聊咸平龙骑军中的情况,便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