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内城西南角的‘会仙楼’。”陆北顾对黄石吩咐道。
马车缓缓行驶在御街上,车厢内一时寂静。
王韶望着车窗外渐亮的灯火,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陆兄如今是何差遣?”
陆北顾刚刚调回京中,莫说是王韶这种正在守选的进士,就是很多消息没那么灵通的京官,都不知道他进了枢密院的事情。
“枢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判在京房公事。”
“喔喔。”王韶有些局促,“陆兄如今已是枢府要员,想必公务繁忙,今日冒昧......”
“子纯兄何必如此见外。”陆北顾打断道,“你我有同年之谊,不需拘泥这些虚礼,况且这两年都没有得见一面,我也颇想听听你的近况。”
因为距离近,所以他们很快就到了会仙楼。
会仙楼是开封内城里颇有名气的酒楼,靠近崇明门,雅间在二楼东侧临街位置,推开窗便可望见开封夜景。
他点了几样招牌菜和一壶酒,菜要做一会儿,酒倒是先上来了。
陆北顾亲自为王韶斟酒,问道:“方才见子纯兄在枢府门前,可是为递送此策?”
“实不相瞒。”
王韶苦笑道:“去年我在京城等了大半年的时间,直到过了年关,才得知哪怕是今年也不可能轮得到差遣,索性开春后便向西游历,从关中一直到了陇山......回来以后酝酿了很久,方才写成这篇《平戎策》,可惜我人微言轻,连递送的门路都寻不到。”
陆北顾心中一动。
在他记忆里,历史上的《平戎策》是王韶在熙宁元年所上,如今却提前了整整十年,虽然不清楚具体这篇《平戎策》具体写就是什么时候,但历史轨迹明显是已经产生了偏移。
“可否予我一观?”
王韶从怀中取出那叠文稿,小心抚平褶皱,他在马车上已经按顺序整理好了纸张,此时郑重地递给了陆北顾。
陆北顾认真看了看,最前面的部分说的是要想攻取夏国,就必须先收复洮水谷地,继而进取被夏国占据的兰州,从兰州顺着黄河一路打到贺兰山,如此一来便可从左翼轻易绕过双方重兵云集、堡寨密布的正面横山防线......并且从兰州到兴庆府是顺流而下,如此便可借助水运进行补给,不仅距离近且后勤压力极小,这是其他进军路线无法比拟的优势。
反而言之,夏国自李元昊以来数次攻打青唐吐蕃,虽然未能攻下,可一旦洮水谷地也就是熙河地区被夏国控制,那么夏国不仅将得到从“陇山-渭水”一线进攻关中的通道,还会得到从“祁山-洮水”进攻汉中的通道,这将使大宋战略态势变得极为被动。
陆北顾心中暗忖,从结果上来讲,王韶的这篇《平戎策》肯定是靠谱的。
历史上正是由于王安石赏识王韶的这篇《平戎策》,才把他从底层提拔了起来,而王韶也不负王安石所望,亲自主持并完成了“熙河开边”这种拓地两千余里,归附人口近百万的丰功伟绩,成为了王安石变法的最大政绩之一。
王韶因此在短短八年之间,从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机宜文字这种小官,一路官至枢密副使,以“奇计、奇捷、奇赏”著称,朝野间戏称之为“三奇副使”。
当然了,熙河开边的是非曲直确实难以论说,此举虽然为大宋实现了开疆拓土,而且赢得了对夏战略主动,使得夏国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但同时也耗费了大量的财力、军力,算经济账完全是笔超级亏本的买卖,而且还让相当数量的精锐西军常年陷入山区治安战的泥潭,而这种陷于“帝国坟场”的窘境,直到徽宗朝彻底吞并河湟地区才宣告结束。
陆北顾问道:“那现在青唐吐蕃局势如何,你可知晓?”
“唃厮啰自景祐三年宗哥河之役大败夏军之后,各地吐蕃部落纷纷归附,连原先投靠夏国的也都反正归蕃,甚至一些被夏国打散的回鹘部族也归附到了唃厮啰的麾下,青唐吐蕃一时极盛,幅员三千余里,人口上百万户。”
王韶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唃厮啰实际控制的区域没那么大,绝大部分都是名义归附的部落,他实际只能控制一部分的湟水谷地及黄河谷地,而据我与陇山附近的吐蕃商人交谈得知,现在控制陇西洮水谷地下游的是唃厮啰的长子瞎毡。”
“既然是他的长子,那与他控制可有区别?”
“区别很大。”王韶解释说,“瞎毡是唃厮啰前妻李氏所生,小时候随唃厮啰前往宗哥城,但他的大舅李立遵是青唐吐蕃当时真正的掌权者,唃厮啰只是李立遵扶持的傀儡而已,后来在大中祥符九年,李立遵于三都谷之战大败,以李立遵、温逋奇和唃厮啰为核心的宗哥联盟分崩离析,唃厮啰趁机摆脱李立遵,在纳斯结等人的帮助下秘密离开宗哥城前往邈川城自立为王。”
“从那以后李立遵和唃厮啰双方之间的关系闹得很僵,李氏也因此失宠,被迫出家为尼,被唃厮啰幽禁在廓州,瞎毡与父亲就此决裂,随后李立遵分给了瞎毡一些部众,瞎毡得以离开父亲唃厮啰徙居龛谷......瞎毡通过与大宋交好的方式逐渐发展了起来,如今已经实际控制了陇山以西的洮水谷地下游地区,大概有方圆数百里之地,而瞎毡与父亲唃厮啰为了争夺地盘常年累月地交战,关系非常差。”
陆北顾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青唐吐蕃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恐怕这才是熙河开边能够成功的核心原因。
“接着说。”
“唃厮啰的次子叫磨毡角,也是李氏所生,且最受其大舅李立遵的疼爱,在李氏被幽禁后,李立遵的势力也逐渐衰弱,李立遵死后,磨毡角继承了李立遵的全部基业,后来还联合李巴全一起攻打廓州,把自己的母亲李氏武力营救了出来,带回宗哥城奉养......不过这个磨毡角因为实力较弱且地盘处于半包围中,仅有宗哥城周围方圆百里的土地,所以必须借助夏国的力量才能对抗其父唃厮啰。”
“这还真是‘父慈子孝’啊。”
陆北顾心中暗忖,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假,可唃厮啰家里的这本,也有点太难念了吧?
王韶继续介绍道:“唃厮啰的幼子董毡便不是李氏所生了,而是乔氏所生,董毡的年纪跟两位兄长差距很大,今年才二十六岁,比唃厮啰的长孙也就是瞎毡的长子木征的年纪还要小一岁,极受唃厮啰宠爱,年纪轻轻便在唃厮啰的安排下参与青唐吐蕃的军机政事,而且我听说,今年还迎娶了辽国的长公主,唃厮啰为此花费重金,婚事操办的极为盛大。”
这事陆北顾倒是知道,因为在他去年使辽的时候,辽国方面便已经在筹备将二十三岁的辽兴宗耶律宗真之女锡令结牟送往青唐的事宜了。
“这样说来,唃厮啰的这三个儿子,分别得到了宋夏辽三国的支持。”
“正是如此。”王韶点点头道。
此时,菜肴已经全都端上来了,两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聊天。
“子纯兄,依你之见,若是一旦唃厮啰离世,夏国如李元昊二十年前那般大举进攻青唐吐蕃,唃厮啰的这些后代子孙,可能与夏国长久抗衡吗?”
“难,极难。”
王韶闻言,眉头紧锁,缓缓摇头:“夏国素来狡诈,惯于利用矛盾分化瓦解,如今唃厮啰在世尚能凭其曾经大败夏军的威望让夏国不敢轻举妄动,但他终归是已经年老体衰,诸子又各怀异志,且背后各有倚仗......一旦唃厮啰离世,董毡不可能压服那些现在归附于唃厮啰的吐蕃人部落和羌人部落,到时候夏军南下,恐怕难以抗衡。”
“不过青唐吐蕃内部如何倒也罢了,最关键的其实是不能让夏军从兰州南下顺利占据洮水谷地。”
王韶重复了一遍他的核心观点,说道:“洮水谷地的地理位置太过重要,一旦洮水谷地被占据,夏军往南可以进攻汉中,往东可以进攻关中,对于大宋来讲,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又细细聊了很久。
最后,陆北顾放下筷子,说道:“你的这篇《平戎策》,明日我会转呈给宋相公,不过我得提醒你,在青唐吐蕃局势没有发生大的变化之前,这种会打破区域平衡的主动进攻计划,几乎不可能得到枢密院的同意。”
“我亦知此时上书,时机未必恰当。”
王韶点了点头,现在的大宋,上到官家下到宰执,对于主动进攻这件事情都是非常保守的......毕竟此前但凡主动进攻,结果就是连吃大败仗,唯一一次麟州大捷还是防守反击赢得的大胜仗。
说实话,在这种前提条件下,换谁来当决策层,对宋军主动进攻的能力都不会有什么大的信心。
更何况,就算打得过,现在也没理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