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不止是吃空饷,这马匹的损耗,也是虚报的重灾区。”
陆北顾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清楚这些积弊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自己新上任,立足未稳,若贸然大刀阔斧整顿,只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强烈反弹。
“稳妥之计,是先摸清底细不被人坑,然后抓住一两个方便杀鸡儆猴的典型,把新官上任的火烧起来,剩下的事情再徐徐图之。”
其间,吏房的龚鼎臣过来串门,送来了几份需要他会签的三衙禁军武官升迁文书。
这种文书的内容是不需要陆北顾去核实的,按照《枢密院机要文字条例》里面的规定,只是因为他是在京房的房主才需要他会签而已......若升迁的是河北、河东的禁军武官,那就是北面房的房主会签,西北四路则是西面房房主会签,其他的以此类推。
签完字,两人闲聊了几句。
龚鼎臣有意无意地提醒道:“三衙禁军关系复杂,许多事牵扯颇多......水至清则无鱼啊。”
陆北顾应道:“凡事依制度而行,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龚鼎臣笑了笑,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黄昏时分,陆北顾将这一日处理过的文书整理归档,又对明日要处理的事务做了简单规划。
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廊下已点起灯笼,他才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腰背。
第一日下来,他对枢密院承旨司尤其是在京房的运行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里跟在地方当一把手截然不同,具体事务非常繁杂,且处处透着官场的微妙博弈。
这种感觉,就像是从一浪接一浪的浅水区,骤然踏入了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区。
“路漫漫其修远兮。”
陆北顾轻轻吁了口气,收拾好案头,锁好自己的单人值房,然后监督着在京房的官吏们把灯、烛等明火都熄了,存放机密文件的柜子也都落了锁,这才离开了在京房。
秋风微凉,陆北顾在钱慎之、许勤等人的簇拥下向枢密院外走去,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了一阵喧哗。
“往里闯什么呢?枢密院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在下尚在‘守选’不假,但此策实乃心血之作,万字之言,皆是为国筹谋,还请帮忙转交给......”
“别说你是同进士出身,你就是正经在任官员,没有枢府传唤文书也进不得,明白吗?出去,赶紧出去!”
“哎呦!”
陆北顾走出门去,却见门前一人正被守门甲士推了个踉跄,这人手里的一叠文书顿时“哗”地一声散落开来。
十数页写满密密麻麻正楷的纸,如同秋日枯叶般飘飘扬扬撒了一地。
这人连忙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收拾那些散落的纸页,纸张沾上了尘土,有些还被秋风卷着,向更远处飘去。
“这不是王韶吗?”
陆北顾认出了这人的脸。
此时的王韶心中又急又难受,顾不得旁边枢密院往来官吏诧异的目光,只顾着狼狈地追逐、捡拾。
就在他埋头收拾,视野里只有青石板缝和散乱纸页的时候,只见前面有人蹲下,帮他捡起了飘到其脚下的两页纸。
王韶此刻正是从下往上看的视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象征官员品阶的绯色袍服的下摆,以及袍服上精致的暗纹。
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一股感激,以为是遇到了哪位好心的高官,或许转机就在眼前......他虽然也考中了进士,但因为排名特别靠后,所以这两年始终都在“守选”。
王韶连忙抬起头,声音带着由衷的谢意:“多谢......”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话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怔在了原地。
在他面前帮他捡起纸页的正是陆北顾,依旧是那张俊朗的面容,但比起琼林宴上的少年得意,如今却多了几分威仪,绯袍金带更是衬得其气度不凡。
王韶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尴尬,有羞惭,甚至还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他们从前是同路赴京赶考的同科进士,曾一同登临岳阳楼,一同畅游赤壁古战场,一同在传胪唱名时心怀天下,一同在琼林苑中饮酒赋诗。
可如今,一个已是绯袍高官,进入枢府,另一个却连个正式的官位都没有,守着个“同进士出身”的空名,狼狈地蹲在地上收拾着散落的心血,起因只是为了争取到一个递策的机会。
“子纯兄,许久不见了。”
陆北顾看着王韶,将捡起的那两页纸递还给他,语气温和。
这一声“子纯兄”,更是让王韶心头百味杂陈,他接过纸张,手指都有些颤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问问陆北顾近况,或者解释一下自己为何在此,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是一时语塞。
陆北顾看着他紧紧攥着那叠皱巴巴文稿的手,又扫了一眼地上尚未完全捡起的纸页,心中了然。
大宋现在“员多阙少”的局面空前严重,像王韶这样排名靠后的“同进士出身”,在守选期间本来就很难轮到差遣,在文彦博推行了新的文官人事制度改革后,更是难上加难。
实际上,若非被逼到绝境,以王韶的傲气,恐怕也不会行此“诣阙上书”的下策。
钱慎之、许勤这些跟陆北顾一起离开的下属非常有眼力劲儿,此时,殷勤地把散落在地上或被吹跑的纸张都捡了起来,然后塞回到王韶手里。
“晚上有空吧?走,找个地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