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人退下之后,赵祯沉吟片刻,说道:“雄州地处冲要,近年来河北边防,自去岁地震后,更显吃紧......陆北顾仅以知州之职守土,恐难尽其才。”
旁边的邓宣言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官家的意图。
果然,赵祯吩咐道:“传朕口谕给政事堂,陆北顾除雄州知州本差遣外,加‘权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差遣,令其负责雄州、霸州、保定军、信安军等沿河四州、军的边防军务,同时统辖界河司。”
邓宣言闻言躬身领命,心中凛然。
大宋自庆历八年起,将河北路划分为四个经略安抚使路,分别为大名府路、高阳关路、真定府路、定州路,目的是明确军事防区,提升指挥效率,以应对辽国的军事威胁。
而高阳关路,则负责辖瀛、莫、雄、霸、贝、冀、沧等七州及永静、乾宁、保定、信安等四军,因地处宋辽对峙最前沿,经略安抚使的硬性条件就是必须官阶在从四品太中大夫及以上,以陆北顾的官阶和资历距离经略安抚使自然还差得远,甚至经略安抚副使都只能权任。
但“权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已是实际掌管一路部分军事防务的实权差遣!
这意味着陆北顾的职权瞬间从一个边境知州,跃升为负责上百里白沟河防线,统辖四个州、军所有兵马的帅臣!
就在邓宣言转身欲走之际,赵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且慢。”
邓宣言忙止步回身。
赵祯若有所思地问道:“陆北顾年岁几何?”
邓宣言略一思索,肯定地答道:“老奴没记错的话,陆北顾乃是宝元二年生人,虚岁二十。”
“加冠之年了啊。”
赵祯说道:“寻常士子,此年方行冠礼,由尊长赐字,以示成人......陆北顾少年登第,父母早亡,想必还未有字。”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子衡。”
笔锋收处,赵祯满意地端详了一下,对邓宣言道:“便赐字‘子衡’与他,‘衡’者,平也,权也,乃是权衡持正之意,望其能屡立功勋仍能不骄不傲,持心如水,成为国之干城。”
邓宣言看着那墨迹未干的二字,心中颇为感叹。
由官家亲自为臣子赐字,本已是莫大荣宠,更何况还是赐予“子衡”这般寓意深远的表字?
邓宣言连忙说道:“陆北顾闻之必感激涕零,竭诚以报圣恩。”
赵祯微微颔首,将那张御笔亲书的字帖交给邓宣言:“连同加差的旨意,一并传下去吧。”
邓宣言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躬身退出了福宁殿。
殿外,春日的微风带着些许寒意,邓宣言很清楚,这道加差的旨意和御笔赐字传出,必将再次在朝野引起波澜......一个年仅二十岁的知州,权掌四州、军的军事防务大权,得官家如此器重,其圣眷之隆、升迁之速,在本朝实属罕见。
雄州,州衙后堂。
陆北顾正与“管勾往来国信所”的主官田文渊交谈。
“禀知州,此番前来汇报,是因国信所月前策反了一人,乃是辽国南枢密院下一个勾当机密的小吏,名叫郝永言......此人职位不高,却因职司之便,能接触到南院往来的一些紧要文书。”
“近日辽国朝野刚传出太皇太后萧耨斤去世的消息,南京、中京一带颇有些暗流涌动,各派势力都在暗中较量,而这郝永言卷入了件贪墨案里,他自觉朝不保夕,想趁乱南投,眼下正在跟咱们谈价钱。”
陆北顾喝了口茶,没急着说什么。
说实话,他真没想到萧耨斤死的这么快,几乎就是在他刚返回宋境,这位辽国的太皇太后就没了。
而萧耨斤一死,那位曾被她寄予厚望,如今却与皇帝耶律洪基渐行渐远的皇太叔耶律重元,其处境必然更为微妙。
当然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底下到底有多少类似郝永言这种人受到波及,被迫做出改变人生轨迹的决定,就不晓得了。
“价钱方面,国信所可有章程?”
田文渊微微倾身,答道:“郝永言索要的价码不低,除了两千贯钱,还要求确保其家小安然南迁,并予官身,以及一处田宅......下官以为,若其所携情报确有价值,这代价倒也值得,只是需防其中有诈,或是辽人反间之计。”
“谨慎是应当的。”
陆北顾颔首道:“但机会也不容错失,辽国太皇太后新丧,内部必然混乱,此时正是情报最易获取之时,此事你亲自盯着,如果可以,就诱其来投,当然了,咱们也不求着他,谈不拢就算了,该着急的是他。”
“下官明白。”
田文渊应下,道:“已经提前安排好路线了,沿途都有得力人手接应,一有进展,即刻禀报知州。”
就在这时,后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州衙小官在堂门外禀报,说有开封的文书到了。
陆北顾让他拿了进来,随后拆开浏览。
“加权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差遣,负责雄州、霸州、保定军、信安军沿河四军州边防军务,统辖界河司事宜。”
陆北顾心头也是有些惊讶,如此一来,他手中的权力可就不仅仅局限于雄州本身了。
不多时,又有人前来禀报,却是说有天使至,陆北顾连忙命小吏准备香案等物,前去接旨。
“制曰——”
内侍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诏书中先是褒奖陆北顾出使辽国交换圣像不辱使命,随后话锋一转。
“......特赐字‘子衡’,取其权衡持正之意。望卿恪尽职守,为国之干城,钦此。”
“臣陆北顾,领旨谢恩!”陆北顾躬身接过诏书。
宣旨已毕,内侍脸上堆起笑容,说了些客气话,陆北顾也谦虚了两句,随后吩咐左右设宴好生款待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