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御史台。
欧阳修坐在值房里,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信件,正是陆北顾的信。
不过,欧阳修的心思现在显然不在信上......就在昨日,好友富弼来找他谈话,说官家有意将他从御史中丞的位置上挪一挪,升任为侍读学士。
这看似是清贵的升迁,更近天颜,但欧阳修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
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树,树影婆娑,仿佛也映照着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侍读学士,名义上是为天子讲读经史,顾问应对,地位清高,但实权却远不如御史中丞这般能纠劾百官、肃正朝纲。
官家在此刻做此安排,其用意颇堪玩味。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接替他出任御史中丞的人选——唐介。
唐介,他的同年,天圣八年的进士,也是御史台的老人了。
此人性格刚直峭厉,甚至可以说有些执拗,当年做殿中侍御史时就以敢言著称,曾因弹劾文彦博借助宫内的关系得以晋升之事被贬谪外地多年,今年才被召回京,先做了知谏院,如今看来是要重回御史台了。
“唐介与文彦博的过节,朝野皆知啊......官家到底想干什么?”
欧阳修喃喃自语着。
当年那场风波,唐介几乎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连带着对与文彦博关系密切的张尧佐、刘沆等人也毫不留情,直指他们结党攀附张贵妃,搅得朝堂沸沸扬扬。
如今文彦博虽因去年的麟州大捷暂时稳住了相位,但地位并非固若金汤,若唐介执掌御史台,以他的性子难保不会旧事重提,或者寻找新的由头,对文彦博发动攻击。
欧阳修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文彦博,私交谈不上特别深厚,政见亦非一致,但终究是不愿看到文彦博被御史台所攻讦。
然而,圣意已露,人事调动势在必行,他又能做什么?
欧阳修回到书案前,目光落在了空白的纸上。
他提起笔,舔墨,凝神片刻,笔锋开始在纸上游走,字迹端正。
“臣既辱在翰林,又充史馆修撰编修唐书,兼职已多,而经筵固不缺人,忽蒙除授,欲乞罢臣此命......”
写到这里,欧阳修顿了顿笔。
这理由冠冕堂皇,看似谦逊,实则是在委婉地表示拒绝,但欧阳修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封奏疏递上去,恐怕效果寥寥。
官家决定的事情,尤其是涉及高层人事布局,很少因臣下一封谦辞的奏疏而改变,更何况,他自身也正面临着一场危机。
这危机,源于不久前一封他亲手写就、用词极为激烈的奏疏——那封关于劝谏官家早定国本的札子。
当时的情景,此刻想来仍历历在目......官家看完,脸色便沉了下来,虽未当场发作,但那不悦之色,欧阳修是看得分明的。
如今这侍读学士的任命,在欧阳修看来,未尝不含有明升暗降,将他调离言路要津的意味。
一方面或许是因其立储之言逆了龙鳞,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官家平衡朝局的一步棋,那就是用更为刚直、与文彦博宿怨更深的唐介来执掌御史台,来制衡这位权势日盛的首相。
想到此处,欧阳修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放下笔,将写好的奏疏拿起,又仔细看了一遍......他明知这封奏疏无用,但他还是得写,还得递上去。
写完奏疏,欧阳修这才有心情给陆北顾写回信,给他讲了讲御史台和朝中的近况。
与此同时,禁中福宁殿内。
官家赵祯斜倚在软榻上,虽已开春,他身上仍覆着锦被,面色较之去年献俘大典时好多了,不过嘴角偶尔不受控制的轻微抽动却也更为明显。
听到内侍的汇报后,赵祯吩咐道:“宣他们进来吧。”
邓宣言躬身应诺,转身走到殿门处,提高了声调:“宣——郭申锡、吕景初、王疇觐见!”
早已候在殿外的郭申锡、吕景初、王疇三人闻声,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依次躬身步入殿内。
“臣等参见陛下,恭祝陛下圣安!”三人齐声行礼。
“免礼。”
赵祯微微抬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为首的郭申锡身上。
“此番使辽,往返数月,辛苦诸位爱卿了......辽国情形如何?且与朕细细道来。”
因为使者们大部分时间都耽搁在了路上,在辽国中京停留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并未通过书信或口信等方式先遣人回来禀报,而是按照惯例,回京后当面向官家汇报。
郭申锡年岁最长、资历最深,由他主导汇报自是应当,吕景初、王疇并没有跟他争。
他从抵达辽国南京析津府开始讲起,说到辽国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的宴请,以及沿途所见辽国风土人情、军备边防,随后讲了辽国中京大定府的见闻,描述了辽主耶律洪基接见时的情形,以及辽国朝堂汉化派与旧制派的角力,对辽国表面承平景象下隐藏的复杂政治局势观察的很细致。
赵祯一直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皆是关键之处,如辽主性情、后族势力、军队士气、边备虚实等。
随后,由吕景初给官家汇报了正旦大朝会的事情。
吕景初将正旦大朝会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娓娓道来,包括陆北顾如何识破辽国在唱礼词中用“呈递”替代“交换”的字眼陷阱,如何引用“唐雎说秦王”和“富弼拒辱”的典故,在辽国君臣面前毅然抗辩,宣称“此议决不可从”,又如何敏锐地察觉到辽国南院枢密使萧孝友提出的“依次交换”方案背后暗藏的尊卑序列企图,坚决要求“同时交换”,维护了大宋的国格。
赵祯原本倚着靠垫的身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坐直了。
赵祯虽然对于陆北顾有很大期许,但并没有想到陆北顾能做到这一步......不仅文采斐然,通晓军事,还有如此胆魄与机变,于外交场合寸土不让,让他觉得实在是难得。
待王疇也汇报完毕后,赵祯的目光扫过三人,说道:“尔等亦辛苦了,此番使辽,不辱使命,各有功绩,朝廷自有封赏。”
“臣等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