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州本地都有哪几支马步军伍?规模各是如何?”
按理说陆北顾作为雄州知州,没有兼着“兵马钤辖”的差遣,是管不到军队的......但是呢,有句话说得好,叫县官不如现管。
雄州当地驻军,甭管是驻泊禁军也好,本地厢军也罢,都是常年累月在雄州驻扎的,衣食住行皆受雄州方面影响。
再加上雄州地处宋辽对峙的第一线,知州有守土职责,故而哪怕不兼着兵事方面的差遣,指挥使们也会主动跟知州将所部情况汇报一二......这个不犯文武之间的忌讳,属于是很正常的往来,不然知州履新你来都不来,那你觉得以后你的给养会不会被拖延呢?
几位指挥使纷纷给陆北顾汇报本部情况,陆北顾听后也没说什么。
像是州库的情况,有多少银钱粮食就是多少,都是有具体数字的,哪怕其中有猫腻,听一听也能了解大概情况。
但军队的实际人数以及有战斗力的人数,这些数字想要当面问出来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真要打仗了,他手里有监军的权力,又遇到的是郭恩那种将领,才会老实跟他交底,免得误事。
当晚,陆北顾开始给京中的宋庠、欧阳修等人写信,禀报他们自己在辽国的见闻以及已在雄州履新的情况。
翌日,州衙大堂上。
陆北顾正式接受了州衙全体官吏上百人的参拜,随后便是一整日的忙碌......听取各曹司汇报,查阅积压文卷,了解刑名诉讼、赋税征收、仓廪储备等纸面情况。
他问得极为细致,有些属官们初时还有些轻视之心,但见这位年轻的知州条理清晰,而且问题皆切中要害,不由得都收敛了起来,认真应对。
而后,第一件具体行动便是彻底厘清家底。
陆北顾很清楚,这天底下绝大部分难处理的政务,归根到底就是四个字——钱从哪来。
所以雄州政务虽然千头万绪,但只要抓住钱粮,便是抓住了根本。
而且,亲身经历过两年前泸州水灾的他,对于地方官吏敢盗卖仓粮的事情也是心有余悸......这种有可能暴雷的事情,他刚上任就查出来了,那责任就不在他,但要是拖得久了,那就得他负全责了,所以耽误不得。
陆北顾也没给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上任刚第三日,便亲自去了州库。
时值初春,容城的风仍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他官袍下摆微微拂动。
看着库吏,陆北顾并未多言,只略一颔首,示意开库。
沉重的库门被数名库卒合力推开,发出“嘎吱”的闷响,一股混合着铜锈、尘土和陈年绢帛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库内光线昏暗,唯有高窗透入几缕天光,映出空中浮动的微尘。
“知州请看。”
被叫过来的司户参军许禀勋趋前一步,指着库中堆放整齐的财物。
陆北顾目光扫过,只见库房地面干燥,物品堆放井然,表面看来确是没什么问题。
他缓步走入,让人翻出来靠里面的钱箱打开,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味儿涌出。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箱青黑色的铜钱。
然而,当陆北顾伸手欲抓起一把查验时,指尖触及之处,那串钱的麻绳竟应手而断......“哗啦”一声,无数铜钱散落箱中,激起一片尘埃。
“雄州是真有钱啊。”陆北顾看着这些大中祥符年间的铜钱,若有所思地想着。
除了铜钱,他还抽查了不少储藏绢帛的箱子。
绢帛色泽虽已暗淡,但质地犹存,只是细看之下,有些角落的绢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虫蛀小孔,显然是储存的太久了。
许禀勋见状,连忙解释道:“知州明鉴,此皆前朝旧物,年深日久......绳索腐朽、绢帛虫蛀,实属难免,然所有财物,账目上皆有明细记载,绝无短缺。”
陆北顾对着账细细查了一上午,抽查的样本已经非常广泛了,但确实没找出什么问题。
他沉吟片刻,方道:“绳索既朽,便应更换新绳,重新贯串;绢帛虫蛀,须加强防蠹。这些事,尔等留心办理吧。”
“是,下官谨记。”许禀勋和库吏等人连忙躬身应诺。
查完州库,陆北顾并未停留,即刻移步常平仓。
常平仓除了具有平抑粮价的重要作用,在诸如雄州、泸州、麟州等沿边军州里,还会额外储存部分粮食,供给戍边将士。
故而常平仓的看守尤为严密,仓廪高大坚固,通风良好。
陆北顾仔细查验了数个粮囤,对高、低、内、外等不同位置的粮袋都抽查了,这些粮食入囤前显然经过仔细晾晒,抓一把米在手中,颗粒饱满干燥,并无霉变潮湿之气。
常平仓大使亦应对从容,账目清晰,收支记录与库存实物核对无误。
陆北顾对常平仓大使勉励了几句:“此地所储粮食关乎本地粮价稳定以及将士肚腹,尔等能恪尽职守,保此重地无虞,很好。”
最后,一行人来到惠民仓。
与常平仓的齐整肃穆相比,惠民仓的仓廪规模明显是小了很多的。
而陆北顾一踏入仓院,便觉气氛有些不对。
管理惠民仓的仓督是个年约五旬的干瘦老者,带着几名仓吏迎候,神色间却并不如此前常平仓大使那般从容。
惠民仓由知州直接管理,遇粮价上涨或灾荒时,可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向本地户籍的“老幼贫乏不能自存者”卖粮,每人限购一斛,而存储的都是粟、黍等杂粮。
陆北顾命人先打开几个靠外的小囤查验,起初尚可,粮食虽不如常平仓保存的好,但也算差强人意。
然而,当查到靠里侧的一个大囤时,问题出现了。
陆北顾没有按照他们安排的去看,而是自己随机抽查,专用的粮钎插进去,便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隐隐飘出。
陆北顾俯身抓了一把从钎管里流出来的粟米,只见掌中米粒色泽灰暗,这也就罢了,关键是,竟然还夹杂了大量的糠秕和沙土!
“此囤粮食入库几何?何时入库?”陆北顾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仓督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支吾道:“回、回知州,是前岁秋粮......”
“查。”
陆北顾不再与他分说,径自吩咐道。
很快,惠民仓所有账册都被抬来,仓里的粮食也都被衙役们一包一包地扛了出来,挨个进行核查。
因为惠民仓的储量规模跟常平仓比不了,所以核查起来也快,结果到了晚上就出来了。
——总计有大约五分之一的粮食,被以次充好了。
“啪!”
陆北顾将手中账册重重合上,扫过堂下战战兢兢的惠民仓一众官吏。
“好个‘账实相符’!”他冷笑一声,“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尔等竟敢在赈济贫民的救命粮上动手脚!”
陆北顾当即下令道:“将这惠民仓仓督及所有吏员,全部革职拿下!”
命令一下,如雷霆骤发。
衙役应声上前,将面如死灰的仓督等人锁拿带走,堂下其余官员无不悚然,深深低下头去。
他们心中俱是凛然,这位履新的年轻知州,手段竟如此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