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应答,无异于默认其说,堕了国格;若应答,在此辽国地界,分寸拿捏极难,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外交风波。
而就在此时,张孝杰的目光略过了其他正使直视陆北顾,显然有意与之较量。
张孝杰开口道:“在下于两年前侥幸得中状元,听闻陆正使乃是宋国今年的新科状元,不知可否以状元对状元,由陆状元代表诸位宋使回诗一首?也令在下得见宋国风流人物的文采。”
宋国使团众人的目光也都投向了以文采闻名,曾以《正统论》与辽使陈顗交锋的陆北顾。
陆北顾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离席,对张孝杰说道:“张学士高才,诗作气象恢宏,然‘岂分夷夏隔玄黄’之论,窃以为尚有可商榷处。”
言罢,他转向御座上的耶律洪基,躬身道:“外臣不才,愿奉和一首,酬张学士雅意。”
这时候自然是不可能堵嘴的,耶律洪基颇有兴致地说道:“但作无妨。”
内侍铺纸研墨,陆北顾立于案前,笔锋落处,一首七律跃然纸上。
——《奉酬辽国张学士见示华夷同风之作》。
显然,仅是诗题,陆北顾就费了心思,用的是“华夷同风”,而非辽国方面宣称的“华夏同风”。
“禹甸同风本汉京,星槎万里仰清宁。
岐阳石鼓铭王业,云中笳声拟韶韺。
舟车虽通殊言语,冠冕由来共典刑。
欲辨古今兴废理,凤凰台畔问苍冥。”
写罢,他亲自诵读。
陆北顾诗声朗朗,在秋日围场的旷野中回荡,字句清晰,意蕴深远。
他的这首诗,首联便开宗明义指出华夏文明的本源在中原故土,辽地虽言同风,实为沐浴中原教化所致;颔联用周宣王岐阳刻石纪功之典,强调华夏王业的悠久正统,随后婉讽辽国虽效仿中原礼乐,终究是边塞笳声的仿拟,未得精髓;颈联点明两地虽交通日繁,但典章制度的根源仍在中原;尾联则化用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以凤凰台象征华夏文明兴衰的历史,指出辽国欲辩正统,历史还差得远呢。
可以说,诗作既保持了外交礼仪上的克制,又通过精妙的用典,绵里藏针地回应了张孝杰诗中的辽国正统论调,重申了华夏文明的本源与传承在于中原故土。
声音落下,场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宋国使团这边,郭申锡、吕景初、王疇等人先是微微屏息,待细细品味诗中之意后,眼中纷纷流露出赞赏之色。
郭申锡更是捻须微微颔首,低声道:“陆御史此诗不卑不亢,更兼文采斐然,极好!”
辽国方面,众多精通汉学的官员,尤其是南面官体系的汉臣,闻言亦是神色各异,显然是听出了陆北顾诗中的机锋。
张孝杰听罢,面色微变,他身为辽国状元,素以才思敏捷著称,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陆北顾以绵里藏针的诗句驳斥了“华夷同风”的核心论点,更被暗指其国历史浅薄,难辨兴废之理。
他喉头滚动,欲要反唇相讥。
然而,未等张孝杰开口,御座之上的耶律洪基却先一步抚掌打破了沉默。
“啪!啪!啪!”
耶律洪基的目光在陆北顾身上停留片刻,说道:“陆状元果然文思敏捷,诗词唱和本是雅事,今日能见两国状元文采风流,亦是一桩美谈啊。”
他这番话,看似平淡,实则将方才张孝杰诗中那咄咄逼人的政治挑衅,轻描淡写地化解为文人之间的“雅事”,既维持了场面,也未让冲突升级。
毕竟,方才赌射失利,己方已先折一阵,此刻若再在文辞上纠缠不休,即便占了上风,也难免落个咄咄逼人的话柄......正统这种事情,各有各的理,实际上是辩不明白的,继续辩下去辽国也不见得能占到上风。
所以到此为止没什么不好,反正也没落下风,不是吗?
但张孝杰本人却是面色一阵青白,他本欲借诗压陆北顾一头,不想陆北顾应对如此迅捷犀利,诗作在气度与立意上竟隐隐反压他一筹。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耶律洪基目光扫来,也只得将话咽了回去,悻悻退下。
皇后萧观音倒是听得仔细,她素来雅好诗文,陆北顾此诗用典精准、气韵沉雄,确非寻常之作。
她心中暗忖道:“南朝状元文采,果非虚传。”
这场由辽国挑起意图在政治、文化、外交层面压制宋国的事件,最终由陆北顾的巧妙应对和耶律洪基的适可而止而结束......虽未掀起更大的外交风波,但张孝杰与陆北顾两人的才学高下,在场明眼人心中自有评判。
围猎活动持续至日暮,猎物收获非常的多,耶律洪基下令将猎获赏赐给参与围猎的将士与众臣以示恩宠。
返回大同驿的路上,宋使几人同乘一车。
“今日多亏了陆御史啊!”王疇感慨道。
“是啊。”吕景初也道,“先是箭术扬威,后是诗文应对,若是换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拉不动弓就算了,仓促间恐怕也难有如此佳作回应。”
“诸位过誉了。”
陆北顾谦逊道:“我等使辽、荣辱与共,我所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
郭申锡沉吟几息,开口说道:“经此一事,辽国君臣,对你怕是更为留意......后续之事,尤其是正旦大朝时的圣像交换,一定要谨慎,免得被辽国方面设计。”
陆北顾点头称是:“郭公提醒的是。”
接下来的日子,使团主要在馆驿中准备正旦大朝的相关事宜。
陆北顾与刘永年多次核对圣像交换的流程细节,确保万无一失,圣像也是由专人不眨眼地守着。
期间,辽国礼官亦时常前来沟通安排,态度比之前更为客气了几分,显然陆北顾在围场上的表现,赢得了对方一定程度上的尊重。
时光流转,岁末将至。
辽国中京的寒意愈发深重,天空中时常飘起细碎的雪花,正旦日,也终于在一片肃穆而隆重的气氛中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