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辽国中京,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寅时刚过,大同驿外已是车马辚辚,辽国派来的导引仪仗早已列队等候,灯笼、火把的光,将积雪的道路照得通明。
陆北顾身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束金带,外罩他在开封重金买的貂裘,手里捧着盛放着两张圣像的檀木篋。
走出驿馆,寒气扑面而来,他呵了口气,马上就变成了一团白雾。
街道两旁的树木上满是雾凇,就连房檐下面也挂满了冰棱,陆北顾低下头,便见到他所在路边的雪还是白色的,而再往前走几步,便成了被车辙和脚印压得发黑的脏雪了。
郭申锡、吕景初、王疇三位正使不久后也已准备停当,众人依照顺序,在辽国礼官的引导下,登上前来接他们的马车。
车队碾过满是脏雪的街道,缓缓向皇城驶去。
天色未明,唯有队伍中的灯火如同一条流动的光带,穿行在寂静的城中。
抵达皇城东掖门外时,但见宫门洞开,甲士林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气氛庄重无比。
在马车里等到卯时正刻前,他们方才下车。
不多时,钟鼓齐鸣,声震城垣,辽国正旦大朝会正式开始,陆北顾等宋使被引至武功殿外广场的特定位置等候觐见。
广场之上,辽国的文武百官、宗室贵胄皆按顺序肃立,衣冠各异,蔚为大观。
在悠扬的礼乐声中,辽国皇帝升座武功殿,耶律洪基头戴冠冕、身着龙纹袍,虽然不过二十来岁还很年轻,但端坐于御座之上,便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随后,辽国群臣依序入殿,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仪式繁琐而有序......显然辽国经过几代君主的努力,汉化改革虽然在地方层面还被抵触,但是在庙堂之上,至少礼仪层面,早已被众臣所接受并习惯了。
待辽国群臣朝贺完毕,接下来便是各国使臣觐见。
首先入殿的宋国使臣,然后是夏国使臣,再然后才是高丽等国的使臣,而祝贺的顺序则是反过来的......各国使臣的贺礼多为本国特产珍玩,而相较于宋使,规模和礼遇显然是低了一等。
待夏国使臣献完贺礼,唱礼官高声道:“宣——宋国贺大辽太后生辰使,户部副使、刑部员外郎郭申锡,西京左藏库副使王世延等,入殿朝贺!”
之所以是太后在皇帝前面接受朝贺的顺序,原因无他,因为要重孝道。
郭申锡与王世延整理衣冠,手持贺表与礼单,行至御台之前,他们朗声宣读贺词,祝贺辽国萧太后圣寿无疆,并呈上包含丰厚生辰贺礼的礼单。
同样坐在御台上的萧挞里微微颔首,示意由内侍接过贺表礼单给她看。
整个过程很顺利,完全是按照两国交往的礼仪规范来的。
紧接着,唱礼官再次高呼:“宣——宋国贺大辽皇帝生辰使,右司谏、户部员外郎吕景初,西京左藏库副使张利一等,入殿朝贺!”
吕景初与张利一随之入殿,并献上官家专为祝贺耶律洪基生辰的贺礼。
耶律洪基对于祝贺自己生辰的使团似乎更为留意,询问了几句关于官家现在的情况,吕景初皆从容应对。
随后,第三批入殿的是贺契丹国母正旦使,也就是王疇一行人。
王疇举止得体,向萧挞里献上正旦贺礼,祝愿太后凤体康健,萧挞里也温言勉励了几句。
“宣——”
唱礼官唱道:“宋国贺大辽皇帝正旦使,监察御史、都官员外郎陆北顾,单州团练使刘永年等,入殿朝贺,并呈递南朝皇帝圣像。”
圣像交换,乃是此次宋使北来的重头戏,其对于宋辽两国外交的象征意义远超寻常朝贺,而郭申锡、吕景初、王疇等宋使,闻言却是纷纷蹙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说呈递?”
如果是此前辽国方面念的“宋国贺大辽太后生辰使”与宋国宣称的“贺契丹国母生辰使”之间,还只是实际意思相同仅仅字面意思不同的表述而已,那么“呈递”跟“交换”之间的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呈递”意思是宋呈给辽,至于辽是否会将自家三位君王的画像给宋,那就是辽的事情了。
不要小看这种字眼上的细节,当年富弼使辽,拿命来争的,就是“献纳”二字!
陆北顾与刘永年稳步走入大殿,当先的陆北顾手捧盛放两张圣像的檀木篋,拿着贺表与礼单的刘永年紧随其后。
行礼过后,陆北顾说道:“外臣奉大宋皇帝陛下之命,恭贺北朝皇帝陛下正旦,祝北朝国运昌隆。”
随后,刘永年将贺表与礼单经由内侍转交给耶律洪基,耶律洪基看完后并无异议,而按照此前辽国方面礼官所述流程,接下来就应该是宋辽两国交换圣像的仪式了。
唱礼官这时候果然唱道:“请宋国使臣呈递南朝皇帝圣像。”
说罢,便有内侍上前,欲要从陆北顾手中拿走檀木篋。
然而陆北顾并未顺势递出,反而手腕向内将木篋护于身前,目光坚定地望向御座上的耶律洪基。
“陛下。”陆北顾大声说道,“外臣奉命北来,所为者,乃依两国前约,完成圣像交换之仪,此乃‘交换’,非单方之‘呈递’!澶渊盟约在前,宋辽乃兄弟之国,岂有兄弟之间言‘呈递’之说?若言‘呈递’,恐失本意,外臣不敢奉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辽国群臣,尤其是那些主张对宋强硬的旧制派,顿时窃窃私语了起来。
唱礼官也是一时语塞,目光求助似的望向萧孝友。
显然,这事是上京留守、北院枢密使萧孝友授意安排的。
萧孝友这时候也没逃避,反而直接站出来质问道:“宋使何出此言?辽宋两国当然是兄弟之国,然而如今使者持像而来,面见我大辽皇帝,依礼呈上,有何不可?莫非尔等心不诚乎?”
陆北顾毫无惧色,从容反驳道:“圣像之事,确系两国友好协商而定,但若按方才唱礼所言‘呈递’,则意味全变,仿佛我朝单方面进奉,而贵国是否回应、如何回应,皆成未知......此非盟国交往之道,亦非我朝皇帝派遣外臣之本意,外臣若遵此命,便是失职于君前,悖逆于盟约,万万不敢。”
“故此,外臣坚持此仪当为‘交换’,外臣恭奉真宗皇帝、当今皇帝圣像两轴于此,亦当恭领贵国圣宗皇帝、兴宗皇帝及陛下圣像三轴回国,如此,方显两国兄弟之谊,盟好之诚。”
耶律洪基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有些不悦。
他年轻气盛,又值此正旦大典,被宋使当众质疑礼仪程序,无疑折损了他的颜面。
终于,耶律洪基开口了:“今日乃我大辽正旦盛典,四方来朝,礼仪规程皆牵涉国体尊严,这‘呈递’二字,并非是指贵国呈递给我国,仅仅是指陆正使作为外臣呈递给朕,陆正使何必执着于字眼,徒惹纷争呢?”
这话已是相当重的指责,以势压人的意味十分明显,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陆北顾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