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预料过各种可能到来的冷遇,却万万没想到,曹佾会以如此热情的姿态出现。
武继隆慌忙还礼,因为心情激荡,动作都有些僵硬。
“曹......曹节度折煞咱家了!咱家如今是待罪之身,怎敢劳烦节度亲迎?”
“武都知这是哪里话!”
曹佾上前一步,亲手扶住武继隆的手臂,态度极为亲近。
“麟州之事,曹某在郓州亦有耳闻。都知素来是忠心王事的,不过是一时看人不准罢了,被牵连实乃无妄之灾,如今驾临郓州,曹某忝为地主,若不尽地主之谊,岂非让人笑话我不懂待客之道?”
曹佾这番话可谓给足了武继隆面子,既点明了自己知道他的“冤屈”,又表明了自己不以他贬官身份为意,而是以客礼相待。
失势的武继隆一路上尝尽了冷眼,此刻听到这般暖语,尤其是出自曹佾这等身份的人物之口,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鼻子都有些发酸。
“曹节度......”武继隆的声音带着哽咽,“咱家......唉,感激不尽!”
“此地非叙话之所。”
曹佾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曹某已在城中为都知备好了住所,虽比不得开封城中的大宅,但也算清静雅致,一应物事俱全......都知若不嫌弃,这就随我入城如何?也好早些安顿下来,洗洗风尘。”
武继隆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道:“全凭节度安排!”
当下,曹佾便吩咐手下帮忙搬运行李,自己则与武继隆并肩走出驿站。
驿站外,停着曹佾的豪华马车和节度使仪仗,以及一众车辆。
曹佾请武继隆同乘一车,武继隆推辞不过,只得忐忑又感激地上了车。
马车宽敞舒适,内饰精美,行驶起来极为平稳。
车内,曹佾与武继隆相对而坐,中间的小几上还摆着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与驿站那霉变的沱茶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行车驾缓缓向郓州州治须城行去。
曹佾并未急着询问什么,只是闲话些沿途风物,让武继隆渐渐放松下来。
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和须城那并不算雄伟但颇为齐整的城墙,武继隆恍惚间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从离开开封时的惶惶如丧家之犬,到此刻受到曹佾这般礼遇,这境遇的转换,实在是让他唏嘘不已。
进入须城,马车并未前往安置贬谪官员的简陋屋舍,而是径直驶入城西一处颇为幽静的宅院。
宅院粉墙黛瓦,虽不张扬,但一看便知是精心打理过的上好宅第。
曹佾亲自引着武继隆入内。
借着灯笼的光,只见院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十分雅致,花木扶疏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屋内陈设亦是不凡,家具皆是上等木料,帐幔用具一应崭新齐全,甚至还有几名伶俐的仆役、丫鬟垂手侍立。
“武都知看此处如何?”曹佾微笑着问,“若有不妥之处,尽管吩咐下人改动,日常用度,我已交代下去,必不会短缺。”
武继隆环视这比他预想中好上十倍、百倍的居所,再听曹佾这番安排,心中感激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这哪里是编管,分明是请了位贵客来奉养!
而且曹佾本可以不这么厚待他的......他这条官家的狗,别说是现在,就是全盛时期,也咬不动曹家这种与国同休的庞然大物啊!
武继隆深深一揖:“曹公厚恩,咱家......没齿难忘!如此周到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有他求!”
“武都知不必如此。”
曹佾扶起他,叹道:“都知此番受屈,曹某亦是心有戚戚。今日难得相聚,不如让下人备些酒菜,你我边吃边聊,如何?”
武继隆自然应允。
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酒席便在花厅摆开。
虽无宫廷御膳那般奢华,但食材精美,烹制用心,显然是用了心的。
几杯温酒下肚,武继隆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曹佾似乎对麟州之战的细节和禁中的近况颇为关心,语气温和地询问起来。
武继隆正愁一肚子苦水无处诉说,见曹佾问起,便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说了出来。
他言语中,自然不免为自己开脱,将责任大多归咎于黄道元的急躁和边将的配合不力,同时也透露出对官家或许会对他回心转意的意思,生怕曹佾觉得他没了翻身的机会。
曹佾一直静静地听着,不时颔首,偶尔插问一两句关键之处,他也并未对武继隆的辩解做任何评价,只是适时地表达同情、理解。
“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
曹佾听完,举杯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武都知在郓州暂且歇息些时日,远离是非之地,未必不是好事......官家圣明,知道都知的委屈,待时过境迁,必会回心转意的。”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武继隆的心坎里。
“曹公知我!”
武继隆举起酒杯,声音带着感动:“曹公之言,真如暗室逢灯!武某如今落魄,蒙曹公不弃,如此厚待,此恩此德,武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嗐,朋友相交,谈什么报答?”
曹佾微微一笑,笑容温和:“来,喝酒,在郓州有何需求,尽管开口,只愿都知在此,能暂忘烦忧,安心度日......不过,行动方面,还是别让曹某太过难做。”
武继隆连连点头,能得到这等待遇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了,能舒服地过日子就挺好,至于在郓州境内抛头露面到处溜达,传出去对他不利,对曹佾也不利。
夜色渐深,宴席方散。
曹佾告辞离去,嘱咐武继隆好生休息。
送走曹佾,武继隆独自站在精致庭院中,望着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来时的忐忑,已被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曹佾雪中送炭的深深感激,还有那被重新点燃的希望所代替。
“曹佾......”
武继隆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感激归感激,他当然也不是傻子,不会真信了曹佾来跟他是“交朋友”的。
而若是在被贬之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是不敢跟曹家亲近的,毕竟他是靠官家才得势的。
但经历此番被贬,武继隆心中对官家也难免有怨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假,可换谁被雷劈了能心情好呢?
再加上亲身体会了一遭“靠山山倒”的道理,他对自己的未来,也多了些想法。
“就官家这身体,指不定还能活几年呢,等官家驾崩了,咱家靠谁去?”
想通之后,武继隆意识到,这次贬谪郓州或许并非全是坏事。
毕竟,曹佾是曹家家主,曹皇后的亲弟弟,等以后曹皇后变成曹太后,曹家能不跟着水涨船高?
所以,能结交上曹佾这样的人物,不管是对他身为囚徒的当下,还是对他在官家驾崩之后的未来,都有极大的益处。
“哼哼,咱家就说嘛,天无绝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