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花厅。
到了七月份，开封城的暑气已然渐重，窗扉半开，穿堂风带来些许凉意并无多大作用。
中午吃完饭的一众御史聚在一起，正在喝买来的一桶冰饮子消暑，而这桶冰饮子花了陆北顾足足一百三十六文铜钱。
至于为啥要陆北顾花钱？那自然是因为同僚们都知道他刚领了百两黄金发财了，不宰他一笔心里不得劲儿。
毕竟，一两黄金约等于五贯钱，百两黄金就是五百贯钱呢。
不过说实在的，同僚们羡慕归羡慕，还没到嫉妒恨的程度。
因为这钱真不好拿，上战场那可是会掉脑袋的事情，更何况此战还打出了本朝前所未有的大捷。
而相比于陆北顾冒的风险和那惊世战功，百两黄金并不多，而且还有养廉钱的意思在里面......麟州之战的战利品非常多，五百贯钱实际上不过是五匹党项马发卖出去的价格罢了，要是陆北顾真想贪，他动动手指就能轻松拿到超此十倍的钱财。
“桑葚、覆盆子......还有某种花瓣？”
陆北顾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饮品研究着，喔，覆盆子其实就是树莓。
随后他尝了一口，因着里面的水果都是酸甜的，再加上放了不少蜜浆，故而冰镇以后味道很不错，甚至有些消食感。
坐在他这侧上首的是朱处约，台谏不分家，朱处约之前是谏院左司谏，不久前担任荆湖北路体量安抚使，去招抚彭仕羲，勉强算是招抚成功，回朝后谏院没了位置，便来了御史台。
而对面那侧依次是马遵、吴中复、丁詡，至于欧阳修则坐在中间主位上。
欧阳修看着朱处约好奇问道：“大家都知道你此番奉旨体量荆湖北路，跋涉山川，抚绥边氓，辛苦非常，不过溪峒之事，究竟是何光景？”
众人午休时间聊天的主题，正是那位近年来在朝中知名度极高的溪峒蛮王彭仕羲。
朱处约闻言放下手中的饮子，叹了口气：“此事说来，真是一言难尽，边远之地野蛮非常，情势之复杂，非身处其中难以尽察。”
他略顿一顿，整理思绪，缓缓道：“那下溪州刺史彭仕羲，乃是当地土官，刺史之职自其父彭儒猛、其兄彭仕端一脉相传，天圣七年时他还奉彭仕端之命入朝贡方物。而其身为溪峒蛮王，本当抚循部众，绥靖地方，奈何其人行止不端，见其子彭师宝之妻妖媚美艳，竟强纳之......此等悖逆人伦之举，纵是化外之民，亦难容忍，彭师宝年少气盛，遭此奇耻大辱，焉能不忿恚填膺？遂与弟弟彭师党遁走辰州，向朝廷控诉其父恶行。”
听到有这种情节刺激的奇闻轶事，丁詡连忙问道：“那彭师宝都控诉了些什么？若仅是家务事，朝廷也没法管吧。”
“彭师宝言之凿凿，称其父彭仕羲曾设誓要吞并周边十三州之地，并且彭仕羲竟僭越称‘如意大王’，私自补置官属，彭师宝言其父图谋不轨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也只是一面之词......既如此，朝廷当时是如何处置的？”
“朝廷得报，自然不能坐视。”朱处约续道，“于是命李肃之与宋守信、贾师熊等荆湖地方大员合议，从辰州出兵，数千官军深入下溪州溪峒讨伐，并以彭师宝为先导。初时，官军声势颇壮，攻破落鹤寨、罗城峒和贺府等二十多处关隘，直抵彭仕羲老巢桃花洲，擒获了其妻与小儿子彭师彩。”
下溪州位于湘西，处于巫山、武陵山、雪峰山的三山交界之地，换到现代，就是在张家界附近，风景当然极为秀丽，但在这个时代，路是真的不好走。
朱处约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惋惜：“然而因着王逵故意拖后腿，后方军需供应严重不足，再加上彭仕羲盘踞当地多年，熟知地理，见官军势大便避入内峒深险之处，官军劳师远征，地形不熟，退兵时在铜柱反遭蛮兵伏击，战死者竟达十之六七，损失惨重......眼见荆湖地方官军师老兵疲，又难得战功，朝廷忧虑，故遣我前往体察安抚，待我抵达荆湖，深入查访，那彭仕羲见了我，态度方有所松动。”
“这溪峒蛮王是怎么说的？”陆北顾捧哏问道。
“他向我自陈，声称本无反状，所谓僭称号、补置官属，不过是边远之人，不谙中国礼义，效仿中原体制以致僭越，并指称宋守信等将轻信彭师宝的诬告，擅伐无辜，说只要送回彭师宝、彭师党等人，便恢复贡奉，内属如初。”
欧阳修沉吟道：“若其言属实，或可息事宁人，只是彭师宝等人若回，岂非羊入虎口？”
“中丞所虑不错。”朱处约道，“所以我要他先约定不得杀害彭师宝、彭师党等人，方可把人送回，不过也不是送到下溪州，而是在辰州与下溪州边境安置。”
“蛮酋狡黠，往往反复无常。”
吴中复哼了一声：“彭仕羲是否真心归附可不好说，看明年闹不闹腾吧。”
不闹腾是不可能的，据陆北顾所知，这位溪峒蛮王后来降而复叛，结局貌似不太好。
几句闲谈后，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近日朝野最为瞩目的大事——麟州大捷及刚刚结束的献俘大典。
作为此役的关键人物之一，陆北顾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不过，陆北顾只是谦逊地将功劳归于前线将士，并未多谈自身。
或许是意识到围着陆北顾问话略显尴尬，欧阳修主动岔开了话题，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与当前宋辽外交相关的事情，也就是前御史中丞张昪出使辽国交涉两国交换“圣像”一事。
“圣像”之事，此前陆北顾中了省元之后，跟欧阳修等人送别梅挚后吃饭的时候便听说过。
事情的起因是辽兴宗耶律宗真遣使送来他自己和其父辽圣宗耶律隆绪的画像共两轴，请求交换真宗皇帝和官家的画像，大宋方面已经应允了，但恰逢辽兴宗逢耶律宗真去世，辽道宗耶律洪基继位，事情就得重新商量。
于是官家便命张昪为正使、刘永年为副使前往辽国，告谕须再带来耶律洪基本人的画像方能交换。
“杲卿抵达辽国之后，契丹人果如所料，欲先得官家画像，诸位猜他如何应对？”
稍微吊了一下胃口，欧阳修便迫不及待地模仿道：“杲卿当即正色驳斥说‘昔年辽兴宗为弟，弟先谒兄，于礼为顺，今南朝皇帝是北朝皇帝之伯父，自当北朝先致恭敬’。”
“这倒是‘君子可以欺其方’了。”
已经很老了的马遵没喝冰饮子，而是在喝热茶，他笑道：“辽国素以知礼自诩，此言放到辽国是有效果的，要是放夏国，那就是鸡同鸭讲了。”
欧阳修也笑道：“正是，据杲卿归来与我言道，当时辽国接伴使、馆伴皆面面相觑，竟无言以对，而且这还没完，还有更有意思的......因其请未得逞，辽国那边不知道是谁，竟夜间遣人用巨石堵塞驿馆大门，意图恐吓我使团。”
这话一出，大家都愣了，这怎么还跟小孩子赌气一样？
“那后来呢？”
“哈哈哈哈......后来被推开了啊。”
欧阳修大笑道：“因为副使刘永年见状勃然大怒，竟独自上前，几拳打碎大门，然后奋起神力将那块巨石生生推开！归来之人皆言其有扛鼎之力。”
丁詡想了想，疑惑地问道：“刘永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