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今日心情实在是太好,也没顾太医让他少饮酒的叮嘱,喝得有些醉醺醺的,回了福宁殿便歇下了,只一觉,便睡到了黄昏。
既是醒来,便怎么都睡不着了。
而且人一到这种光线渐暗,室内空荡无人的时候,就会有种莫名的孤独感,仿佛被整个世界给抛弃了一样。
赵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壳,问侍立在一旁的邓宣言道。
“徽柔呢?”
“......”
邓宣言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今日是七夕,公主之前求陛下出宫游玩来着。”
“哦?哦。”
赵祯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是笑自己记性差,还是笑自己孤家寡人。
唯一成年的大公主不在,他身边也没什么亲人了,看着殿外渐沉的夕阳,赵祯想了想,吩咐道。
“去苗淑仪那里吧。”
在大宋,官家就寝通常是睡在自己的寝殿,同时呢,可以召妃子侍寝,也可以自己去妃子那,并无具体规定。
苗淑仪是福康公主赵徽柔的生母,比赵祯小十一岁,今年三十四岁。
而她跟赵祯之间的关系,也比其他妃子要特殊一些,因为苗淑仪的生母许氏是赵祯的乳母。
许氏作为乳母从小就照顾赵祯,在赵祯心里几乎就是半个娘,后来赵祯长大些了,许氏便按照规矩出宫了,随后与苗继宗结婚生了现在的苗淑仪。
天圣二年,也就是在苗淑仪出生的一年之后,赵祯获得刘太后的同意,把许氏召回宫里继续伺候衣食起居,并且先后加封许氏为临颍县君、当阳郡夫人,极为宠信。
苗淑仪自幼随母亲入宫,在宫里完整地接受了宫廷礼仪和各项技艺的教育,与赵祯相处时间很长,便也顺理成章地被纳入了后宫。
苗淑仪在十六岁的时候便为赵祯诞下了长女赵徽柔,随后还给仁宗生过皇子,也就是豫王赵昕,只不过跟仁宗的其他皇子一样,都早逝了。
苗淑仪虽然性情温和,但样貌并不出众,只能称得上小家碧玉,所以后来赵祯独宠大美人张贵妃之后,她便被冷落了。
如今赵祯人到老年,又逢大病,身体和精神都极为疲惫,已经没有了从前对美色的执着。
此时正值七夕佳节,孤零零他也不可能去找因此前废后之议,互相间已经视若仇寇的曹皇后,故而便来苗淑仪这里。
夕阳西下,夜幕悄然铺展,将宫苑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夜色里。
月华如练,静静地流过飞檐斗拱,为庭中的草木假石镀上一层清辉。
赵祯并未乘坐步辇,几名内侍提着羊角宫灯在前引路,由邓宣言搀扶着他一路溜达,缓缓步入苗淑仪所居的殿阁。
苗淑仪已经接到了疾奔过来的内侍的通知,听闻官家要来,她很是欣喜。
此时她已候在阶前,见官家身影,忙趋步上前,敛衽为礼。
她今日穿着一身宫装,虽然本身容貌并不出色,但方才也精心打扮过一番,再加上毕竟年纪还不算大,不过是三十许人,身材也没走形,故而倒是令很久没见她的赵祯感到眼前一亮。
“官家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伸手扶住赵祯的另一边胳膊。
赵祯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今日献俘,闹腾了一上午,宴席上也多饮了几杯......回到福宁殿,只觉得空落落的,想起还是七夕,便来你这里坐坐,看看月亮,说说话。”
“妾这里清静,官家正好歇歇心。”苗淑仪柔声道。
随后,她搀着赵祯步入殿内。
殿中灯烛都点亮了,临窗的案上还燃着一对红烛,旁边摆着几样时令瓜果和巧果,是七夕的应景之物。
二人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晚风透过半开的支摘窗送入,带着夏夜花草的微香,烛影随之轻轻摇曳。
内侍们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留下满室静谧。
赵祯望着窗外那轮明月,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阿沅,你与朕相识,有近三十年了吧?”
他唤的是苗淑仪的小名,这称呼已多年未用,此刻听来,竟有些遥远而亲切。
苗淑仪微微一怔,言道:“今年是嘉祐二年……可不是三十多年了?妾还记得,随娘亲入宫后没几年便见到了官家,那时官家还是少年模样,妾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两人毕竟相识近三十载,再加上其母许氏在赵祯心中跟娘亲无异的缘故,赵祯对她的感情肯定是超过了对其他嫔妃的,而赵祯对她虽无过分荣宠,但因着更似亲人,故而在这种孤寂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
“是啊,时光过得真快。”
赵祯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岁月,回到了数十年前。
“朕有时夜里醒来,恍惚间,还觉得是躺在庆宁宫的床上,听你娘亲在耳边轻声讲着故事。”
赵祯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追忆:“朕小时候夜里睡不着,你娘亲便会坐在榻边,拍着朕,给朕讲那些乡野间的趣闻,或是前朝的轶事,她的声音软软的,听着听着,朕便安心睡着了。”
“后来,朕少年时,被太后管教得严,稍有差错,便要受罚......记得有一次,朕贪玩误了功课,被罚抄书到深夜,又冷又饿,心里委屈得紧,也是你娘亲揣着一碗热腾腾的甜水,悄悄给朕送来,用的是宫里不许多放的糖霜,甜滋滋的,那是朕少年时觉得最快活的滋味。”
这些往事,苗淑仪也曾听母亲许氏生前提起过,此刻由官家亲口说出,更觉唏嘘。
她看着官家日渐苍老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外人只道官家是九五之尊,享尽天下富贵,却不知他这一路走来,走到现在,却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
“再后来,朕成年了,亲政了。”赵祯的语气渐渐舒缓,目光转向苗淑仪,带着一丝暖意,“那时候,你还是个跟在朕身后的小丫头,梳着双鬟,性子怯怯的,见朕说话都会脸红。”
苗淑仪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嗔道:“官家尽记得妾当年的窘态,那时妾年纪小,不懂规矩,官家莫要取笑了。”
“不是取笑,是怀念。”
赵祯轻轻摇头,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一晃眼,我们的徽柔都长成大姑娘了,前几日还一直缠着朕要出宫去看七夕放灯,实在是拗不过她。”
提到女儿,苗淑仪的脸上绽出慈爱的神情:“是啊,徽柔也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随后,苗淑仪主动关切地问道:“妾瞧着官家近日清减了些,可是政务太劳累了?”
“年纪到了。”
赵祯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叹道:“朕近来常觉精力不济,看奏章久了,头晕目眩,想起年少时,熬个通宵都精神奕奕,真是岁月不饶人。”
见苗淑仪想安慰他,赵祯摆摆手,目光又投向窗外的明月。
“今日见了那些年轻的臣子,如陆北顾之辈,朝气蓬勃,敢作敢为,朕心甚慰,大宋的未来,终究是要靠他们的。朕只盼着,能在有生之年,多为这江山社稷打下些根基,让后世子孙能安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