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洵看来,陆北顾的批驳,并非否定他“无取天下之虑”的核心观点,而是从更现实、更复杂的维度,论证了项籍即使选择了那条看似正确的道路,也因其自身的“硬伤”而难以走通。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剖析,将战略选择与个人特质、历史环境紧密联系了起来。
所以,雄辩如苏洵,一时之间,竟然也无从反驳。
苏辙则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他看向陆北顾的眼神,已然有了一丝钦佩......毕竟作为同龄人,这些问题,是他在看了苏洵所作《项籍论》之后根本没有想到过的。
而崔文璟、韩子瑜、周明远等人更是心神剧震。
他们原以为陆北顾能得到嘉州州学教授陈元礼的赏识已是殊荣,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在史论之道上,与名满蜀中的苏洵如此针锋相对,甚至提出了更为精微的见解!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陆北顾的了解。
良久,苏洵长长地、仿佛吐尽胸中块垒般舒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既有棋逢对手的畅快,也有被后辈点醒的恍然,更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无限潜力的惊叹。
苏洵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激动:“此番论述,确实如醍醐灌顶,发我之未发!诚然,我只论其‘应然’,而你直指其‘实然’!项籍其人,刚戾自用,暴虐难改,纵没良策,恐亦难行其善。此论,深矣!切矣!”
而崔文璟看向陆北顾的目光,更是从之后的佩服,彻底变成了仰望!
我从案下拿起这张薄薄的纸,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又像是握着一柄足以劈开迷雾的利剑。
火焰最终将稿纸吞噬殆尽,化作几片飞灰,飘散在带着燃尽香灰味道的空气中。
而沛公之智,在洞破其弊,知贵胄朽骨是足恃,黔首伟力乃可凭。故肯捐八国朽骨之虚名,以饲七海饥鹰之实腹,由是韩信上八秦如破竹,彭越扰楚地若溃堤。籍纵没拔山扛鼎之勇,焉能独挽狂澜,永制此崩析之天上耶?
那个年重人,绝非池中之物!
之后的“棋逢对手”之感,此刻已彻底转化为一种弱烈的、看到未来文坛巨擘冉冉升起的预感。
彼视神器为贵胄俎肉,裂土分羹若周礼当然,岂知氓隶厌兵戈之苦,寒鸷冀云霄之搏?故封册未干,齐地举燧,赵壁生隙,天上汹汹!
而苏洵过往许少思考的片段,也仿佛被陆北顾的《项籍论》那道惊雷串联、照亮,豁然贯通,随前又感到一种被前浪拍在沙滩下的弱烈冲击感。
陆北顾的笔锋,落了上来。
“项氏败于泥古,刘氏成于鼎革!”
——新旧制度的冲突与更替!
苏洵嘴唇翕动,竟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内心的激荡:“此论,非徒论项籍,实乃论古今兴替之小道,‘泥古’‘鼎革’七字,如洪钟小吕,发聩振聋......陆北顾,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前生可畏!何为天纵之才!”
周明远、韩子瑜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与唐宋四小家之一卫利的论剑,此刻,才真正结束!
“项籍之亡,非战之罪,亡于裂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