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停片刻,子婴抬眼望向陈麒。
眼前这位将领,是攻破关中的头号大敌,是斩杀无数秦军的“兵神”,按说该是他恨之入骨的叛将。
可子婴此刻心中并无半分恼怒,
陈麒向沛公谏言“仁德入关,不伤百姓”,才让关中百姓免遭屠城之祸。
如今又是他亲送劝降书,给了自己最后的体面。
成王败寇,谈何恨意呢?
子婴道:“寡人听闻陈将军乃经天纬地之奇才,今日愿闻直言,日后史书之上,会如何记载寡人?”
陈麒躬身拱手,直言不讳:
“末将斗胆猜测:史书会记:秦王子婴,在位数日,诛赵高、肃朝纲,然秦祚已尽,时运不济,终以仁德降刘邦,免生民涂炭。后世或有评曰:‘秦之亡,非子婴之过也’。”
秦之亡,非子婴之过也……
子婴凄然一笑,“罪人也罢,无力回天也罢,终究是辜负了列祖列宗。”
他闭上双眼不再犹豫,御笔落下“降”字墨汁淋漓。
书写之后子婴瘫在龙椅之上,似是用尽了毕生的气力。
“大王深明大义,保全咸阳百姓,此乃千秋之功,麒告退。”
陈麒接过降书,躬身一礼,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宫殿。
一路之上,秦将士垂首恭送。
陈麒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出咸阳城。
黄沙漫天,夕阳如血。
陈麒立于苍茫之上,手中高举降书,朗声道:
“大秦已亡——!”
声音雄浑,穿透风沙,传遍四野。
咸阳城外,西征军将士听闻此言,欢呼声响彻云霄,绵延数里不绝。
……
公元前206年,咸阳。
秦军甲系白绫,如覆霜雪,送王出城。
子婴白衣白袍,白绫系颈,站立于白马战车之上。
迎面而来的刘邦脚踏红马战车,身着一袭炽烈红袍迎风飒飒如烈火焚天,将那片素白彻底映照。
子婴双手高举传国玉玺,躬身递到刘邦面前,全程没有对话。
这枚自卞和献玉始,经李斯刻篆、见证六王毕四海一的玉玺,此刻从秦王室掌心移交。
四十九年前,周天子亦是这般白马素车、跪拜献玺,彼时狂风大作,天地同悲;
今日渭水无声,却同样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大秦王朝,终究退出了历史舞台。
“迎关中王!”
三声迎王,传遍四野。
秦军仪仗跪拜,咸阳城门缓缓洞开。
城中百姓很识时务,夹道欢迎这个新来的君王。
“我刘季,竟有今日……”
刘邦在文武众将的簇拥下缓步前行。
这一刻,被人喊了半辈子流氓的刘邦眼睛突然一涩,一行热泪滚了下来。
是啊,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出生农民家庭排行老三的穷娃娃,那个整天无所事事、放荡不羁的少年,
也不是那个混了个泗水亭长,见了县吏都得点头哈腰,最大的念想不过是多喝几坛好酒,多赚几个铜板,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的刘季。
二十年前,始皇帝东巡会稽,车驾仪仗绵延数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山河。
他挤在人群中仰望,脱口而出“大丈夫当如是也”,引得身旁人慌忙捂他的嘴,劝他莫要胡言。
那时的话,不过是乡野匹夫见了帝王威仪的一时感叹,如风中尘埃,连他自己都没当真。
可命运似乎和他开了玩笑,二十年后的自己,竟然真的当如是。
成了关中王,帝王将相中的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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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高祖本纪》
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
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