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元年。
刘询被白蛇噩梦纠缠,神魂俱耗,病势一日重过一日。
天下名医,针灸汤药、灵丹妙药尽皆试过,却无一能治,无一能缓。
每至深夜,皇帝寝殿之中,总会传出天子压抑的痛哼、惊喘,乃至低低的呓语,声嘶力竭,闻者心惊。
中书令弘恭日夜侍立榻前,开口谏言:
“陛下,除了太常府和太学外……民间亦有深通黄老、精于占验的方士,能解怪梦、辨邪祟、析谶语。”
“或许……可请一二高人入宫,一试究竟。”
刘询双目微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准。”
旨意一出,东宫那边动作极快,不过半日,便将一位号称通阴阳、解玄字的方士引入宫中。
方士跪拜之后,听闻梦中蛇尾刻玉,掐指推演,故作高深缓缓开口:
“陛下,此玉字,并非名中带玉之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字之下一点,正是藩王之象。”
“且梦起于宫、蛇来自外,主远、边、外藩,非内臣,非血缘宗室。”
满殿寂静,众人都知道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呼之欲出,只差把朝国二字,直接念出口。
可朝国可不是普通的藩王之地,那可是天子奉为王父,麒麟阁功臣之首的朝王大司马封地。
而且此言,不就是相当于顺带污了陈氏么……
“呵呵。”
刘询躺在床上,静静听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一丝嘲弄,一丝了然,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
“江湖术士,妖言惑众。”
皇帝语气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淡淡一挥手,“拉出去,斩了。”
方士瞬间如遭雷击,满脸愕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张嘴便要辩解求饶,
却被门外侍卫眼疾手快地架了起来,死死按住肩头,拖拽着向外走去。
凄厉的哭喊与辩解声渐渐远去,最终被一声惨叫吞噬。
周遭内侍们无不吓得浑身战栗,垂首敛目,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谁也未曾想到,一向温和仁厚、极少动怒,甚至对宫人都多有体恤的陛下,竟会因一句解梦之言,骤然动了杀心,这般决绝狠厉,直让人不寒而栗。
尤其是中书令弘恭,更是骇然失色。
他满心以为,方士所言正中陛下对藩王势大的忌讳,能顺势挑拨陛下与朝王的关系,可陛下非但没有半分猜忌,反而当场斩杀方士。
这分明是对朝王极其信任,容不得任何人有半分构陷与污蔑!
弘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抬手便狠狠扇向自己的脸颊,
啪啪作响,连连请罪:“奴婢死罪!奴婢糊涂!不该引江湖术士入宫扰陛下心神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啊!”
刘询疲惫地闭上眼,“都滚。”
内侍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弘恭也不敢再多言,磕了几个响头,战战兢兢地躬身退去。
半个月后,又有几封奏折被中书令送入寝殿。
所写言之凿凿朝国近年势大,兵甲渐盛,三韩部族皆呼朝王为太阳神,民心归附,尾大不掉。
多与会籍、齐鲁等港口有船货往来,且朝王大司马未实行推恩令,有不轨之意。
刘询强撑着病体,逐一看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混账东西!一群鼠目寸光之辈!统统该杀!”
他厉声咆哮,震得殿内烛火摇曳不止,“朝廷给这些言官御史发俸禄、是让他们抚民守土、察民间疾苦,不是让他们整日捕风捉影、搬弄是非、构陷宗室、离间手足的!”
“朝国境内本就杂居三韩各族,民情复杂人心未定,若是强行施行推恩令,拆分其地必生叛乱,边境必乱!朝国今日的规模,今日的安稳,都是朕亲口允准、亲自定下的国策,岂容这些奸佞妄议!”
“杀!都该杀!这群搬弄是非、构陷忠良的奸臣,杀不足惜!”
刘询暴怒之下浑身脱力,重重靠在龙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