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间，老牧民拄着牧羊杖纲要颤巍巍走出。
他的孙儿拦在祖父身前，仰着小脸乌孙语混着生硬汉话，“我爷腰背不好，骑不得马！我来带路，赤谷城的路，我闭着眼都认得！”
陈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孩童不过十岁光景，面对两万铁骑的威压，竟无半分惧色，这般胆气，实属难得。
他垂眸打量着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赖丹！”
孩童昂首，声音清亮。
噢？
陈成心头微动，瞬间有了印象。
历史上西域诸国虽战力孱弱，却也出过一些悍将，乌孙人赖丹便是其一，历史上为大汉镇守西域数十年，凭一己之力震慑诸国，让汉旗在西域屹立不倒。
虽不知眼前这同名小子是否便是那位名将，可这份过人的勇气，已然值得栽培。
他抬手挥退士兵，下令放了所有牧民，随即伸出一手，掌心微张。
赖丹眼神一亮，立刻会意，手掌借着那股力道，身子轻盈一纵，稳稳落在乌骓马的前鞍桥上。
“指路。”
陈成手臂微揽，将孩童护在身前。
赖丹坐在前鞍，伸手指向西方，高声道：“大汉大将军，穿过阿尔泰山南麓的黑石峡，再渡过楚河浅滩，就是赤谷城！”
陈成颔首，拔出腰间斩蛇剑。
剑身出鞘，寒芒乍现，直指西方赤谷城方向，
“全军听令，驰援赤谷城！”
“喏！”
两万铁骑齐声应和，声浪远胜惊雷，响彻瀚海。
……
乌孙国都，赤谷城。
此刻已是人间炼狱。
城墙之上，乌孙王猎骄靡身披染血的兽皮甲，须发凌乱脸上布满血污，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眸中，只剩疲惫与绝望。
其旁边站着一位汉人，郭解。
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游侠此刻也已是满身伤痕，玄色劲装被鲜血浸透，
其麾下数百游侠，如今只剩数十人能站着，个个带伤却依旧手握兵器，守在城头。
因斩杀楼兰老王、震慑西域之功被刘据封为平西侯，至此这位大汉游侠便留在了西域。
他娶西域名门女子为妻，麾下游侠遍布西域诸国，凭一身武艺与一诺千金的信义，在西域闯下赫赫威名。
汉商过西域，需借郭解之名，市场争纷，需请郭解定夺。
便是大漠强盗，见了汉家游侠也需退避三分。
此番匈奴联合西域叛国联兵来攻，郭解第一时间带着麾下所有游侠驰援赤谷城，
只不过人数太少，匈奴联军十数万，兵临城下月余，日夜猛攻，赤谷城早已是强弩之末。
而且这些年匈奴单于放权给赵信，在其操练和培养下，
匈奴军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骑兵，也有了攻城机械。
城下，匈奴骑兵的喊杀声震耳欲聋，云梯架满城墙，匈奴士兵攀着云梯往上冲，被擂石砸落，摔成肉泥，后面的人却依旧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城墙之上，乌孙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顺着夯土墙往下流，在城下汇成血洼，箭矢早已耗尽，士兵们只能用刀斧、石头与敌人死拼。
猎骄靡看着城下翻涌的匈奴铁骑，对郭解道：“平西侯，赤谷城守不住了，我的妻子，怀中有我的血脉，她是你们大汉的公主，求你，务必带她走。”
他本满心期盼大汉援军，可一个月了，除了郭解带来的数百游侠，长安那边竟无一兵一卒来援。
西域诸国见风使舵，尽数投靠匈奴，乌孙国都已成孤城，陷入绝境。
郭解劝道：“大王，再撑一撑！大汉援军必定会来，朝王绝不会坐视乌孙覆灭！”
“援军？”
猎骄靡惨笑一声，“西域诸国皆叛，汉军从何处来？若是大汉能早一日出兵，我乌孙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叹道：“大汉负我，可我的妻子待我情深意重，我不负大汉。
“她是我的王后，大汉的公主，绝不能落在匈奴人手里。”
“唉……”
郭解心头一酸，长叹一声。
猎骄靡口中的大汉公主，正是孝仁皇帝刘据最宠爱的女儿刘若，先帝听从朝王之策，
亲赐封号“解忧”，送她远嫁乌孙，便是为了巩固汉乌联盟，彰显大汉对西域的诚意。
如今先帝刚崩，新帝初立，他身为大汉在西域的封侯，护不住解忧公主，便是愧对先帝，愧对朝王，愧对大汉。
他不再多言，带着剩余游侠转身便要走下城头，去寻解忧公主，拼尽最后力气也要带她杀出城。
可刚走两步，便见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带着五百名身着汉军甲胄的士兵，缓缓走上了城头。
正是解忧公主刘若。
她身着轻甲，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唯有坚定，鬓边的珠钗早已取下，乌发束起，仅余一根红绳系着。
郭解大惊失色，“殿下？快回城去！”
刘若摇头，声音清亮，“郭侯，吾乃大汉解忧公主，赤谷城是乌孙的都城，更是大汉在西域的屏障，此城守不住，西域便会落入匈奴之手，大汉边境永无宁日。
“吾身在此地，岂能退避？”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五百汉军亲兵，高声下令：
“尔等皆是大汉儿郎，今日便随我一同守此城头！生，为大汉生，死，为大汉死！所有亲兵，尽数听由乌孙王调遣，死守赤谷城，寸土不让！”
“愿随公主殿下死战！”
五百汉军亲兵齐声应和，声震城头，压过了城下的喊杀声。
猎骄靡眼眶泛红，劝道：“你快走！我不能让你为乌孙陪葬，快走！”
刘若轻轻挣开他的手，“你我结发多年，我岂会在此时弃你而去，让你国破家亡？”
“何况我为乌孙王后，你的子民，就是我的子民。”
“父亲赐我封号解忧，解的是大汉之忧，是西域诸国之忧。我在这里，便是大汉的旗帜，我守着这片土地，便是保乌孙，保大汉的西域疆土。”
她望向东方，目光灼灼，似能穿透漫天风沙，“大汉若还不出兵，吾便以性命，告祭天地，告慰先帝！”
“吾之叔父，大汉朝王，必定会带着大汉的铁蹄，携雷霆怒火，踏破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