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瀚海。
黄沙漫卷,天地苍茫。
无垠戈壁,呼啸寂寥。
仅有几小支乌孙牧民在此游荡。
他们祖辈相传,知晓隐秘在戈壁褶皱里的季节性草场,由此在恶劣环境中生存。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稚嫩的歌声随风飘来,放羊的乌孙孩童甩着小皮鞭,跟着羊群的脚步哼唱。
这歌谣是从匈奴牧人那里听来的,他不懂其中的悲苦,只是喜欢调子便挂在嘴边。
老乌孙牧民裹紧了身上的羊毛毡袍,坐在一块避风的岩石后,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用乌孙语道:
“赖丹,别唱这歌了。”
“匈奴人的兵已经围了咱们的都城,大汉的兵要是迟迟不来,赤谷城破了,咱们这些散在瀚海的牧人,就成了没根的草,这歌谣的苦难就该轮到我们尝了。”
赖丹跑回来,蹲在祖父身边,“阿公,为啥?国王娶了大汉的公主,大汉不是会来帮我们吗?”
“傻娃娃,”老牧民摸了摸孙儿的头,“汉人有句话叫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叹气道:
“到时候,咱们的牛羊会被抢走,帐篷会被烧毁,男人要么战死,要么被拉去当奴隶,女人和娃娃们,也逃不过被贩卖的命。
这片养着祖先世代生存的草场,再也不是咱们的了……”
赖丹道:“可是歌谣里的大汉,不是很强悍吗?”
老牧民摇了摇头,“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亲眼见过两位年轻的汉人将军,带着黑压压的铁骑,像潮水和闪电一样涌过这片瀚海。”
“那时候的汉军凶得很,马蹄踏过的地方,匈奴人都要躲着走……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汉人打仗打穷了,早就没了当年的锋芒。”
赖丹撇了撇嘴,“真的吗?这地方风沙这么大又全是戈壁,汉人怎么可能到得了这里?”
老牧民只是笑笑,没再辩解。
那时候自己也不过孙儿这般大,那支汉军踏破风沙、旌旗蔽日的场景,牢牢刻在年幼的他心里,那种震撼,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至今他都有些难以置信,中原人能带着大军穿越这死亡瀚海。
远处的羊群突然焦躁起来,不安地刨着蹄子,牧羊犬也开始狂吠。
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自天际滚来,如惊雷碾过荒原,震得脚下的黄沙都在微微震颤。
附近草场的乌孙牧民们瞬间僵住,手中的牧鞭啪嗒一声声掉在地上。
“是……是匈奴铁骑!”
有人颤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在这瀚海深处见到匈奴大军,就意味着乌孙都城已经破了!
他们的牛羊会被抢走,男人会被杀死,女人和孩子会被铁链锁住,卖到遥远的匈奴王庭当奴隶,永无出头之日。
“跑!快往山坳里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年轻牧民们如梦初醒,纷纷扑过去牵起马,拖拽着惊慌失措的牛羊,
可就在这时,骑兵接近了。
有人看到军队穿着甲胄,惊得呆住,
匈奴人,是着简易皮甲的,显然不是他们。
“不是匈奴?!”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懵了所有逃窜的牧民。
不是匈奴铁骑,又能是哪里来的军队?
他们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那支疾驰的铁骑队列严整如刀削,
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最前方的旗帜上,斗大的“汉”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怎么会是汉军?!
这等连匈奴骑兵都极少涉足的瀚海深处,汉军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年轻牧民们吓得浑身发抖,僵在原地不知该逃还是该留。
赖丹爷爷依旧拄着牧羊杖站在岩石旁,脸上满是震撼与恍惚,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疾驰而来的汉军,嘴唇哆嗦着,一行老泪流了下来:
“大汉的铁骑!真的是大汉的铁骑!他们又回来了!还是当年那般,要去踏破匈奴!”
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个黄沙漫天的午后,同样是这样一支汉军,带着无坚不摧的气势,席卷了这片荒原。
如今,历史竟在此刻重现,
乌孙,有救了!
“传令下去,全军在此休整片刻,饮水喂马。”
陈成翻身下马,走到瀚海深处难得的淡水泉眼。
俯身抬手掬起一捧清水,手掌划过冰凉的泉水,随即洒向身下的土地。
而后解开乌骓马缰,任由神驹低头畅饮,自己则负手立在泉边,目光远眺无垠瀚海,
风沙卷动玄色披风,一身甲胄凝着霜尘,却难掩一身沉凝威压。
此番发兵七万出长安,从头到尾就没指望五万郡国兵能打出什么战绩。
河西屯田不过是演给赵信看的障眼法,目的就是麻痹匈奴,让他们误以为大汉新帝初立,唯求守成。
真正的杀招,是这支两万余人的精锐骑兵,长水胡曲的健儿,皆是纯正胡人血统,骑射精熟,悍勇绝伦,
加上自己对苏的血脉压制,胡骑指挥权被牢牢攥在掌心,绝无叛变之虞。
苏麾下前休屠王部落族人,世代生息于漠北,对这里的草场、隘口、隐秘通道烂熟于心,有他们引路汉军方能避开斥候,如利刃直插瀚海。
此番千里奔袭,每骑皆配三匹良马,轮换换乘。
行军之时,三马分工明确。
一匹驮载甲胄粮草,一匹随骑歇力蓄势,唯有当前乘骑全力奔袭。
待乘骑乏力,便即刻换乘歇足的马匹,如此循环往复,既能保证行军速度,又能让战马始终保持最佳状态。
片刻休整刚过,苏快步上前躬身禀道:“朝王大司马大将军,此间往赤谷城的路线,我等未曾踏足,要不要……”
他目光扫过被士兵围在一侧的乌孙牧民,眼神狠戾。
言下之意,留个活口带路,余者尽除以绝后患。
陈成抬手阻了他的话,骑马走到牧民身前:“谁熟悉赤谷城路线,可站出来。”
一众乌孙牧民早已是惊弓之鸟,乌孙与大汉是盟国,可眼前这支汉军尽是胡人骑兵气势森然,只让人觉得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