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温凉殿。
熏香袅袅,冰块化开的清凉之气阵阵。
刘彻躺在软榻上,身形较之壮年已佝偻不少,鬓发全白,松弛的眼睑垂着,透着一股迟暮的疲惫。
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眸偶尔睁开时,仍能瞥见一丝属于帝王的锐利与多疑。
钩弋夫人赵婕妤跪坐在榻边,她眉眼含春,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陛下,这是刚从西域贡来的葡萄,冰镇过了,解乏得很。”
“准备丹药,晚上朕要御驾亲征。”
刘彻微微张口,含住葡萄,目光半眯着落在钩弋夫人身上,神色带着一丝欲望。
晚年的他,愈发依赖这种年轻女人的肉体慰藉,
也愈发不信任身边的任何人,包括眼前这位最受宠的妃子。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整的脚步声。
霍光与金日磾二人并肩而入,皆是一身朝服,神色凝重。
二人行事谨慎细致,在自己身边做事三十多年,从未有过一丝差池,是刘彻为数不多信任的近臣。
这次在甘泉宫静养,特意留在身边随侍。
“陛下。”
霍、金二臣齐齐躬身行礼。
刘彻睁开眼,瞥见二人的神色,挥了挥手让钩弋夫人退到一旁,沉声道:
“何事如此慌张?”
霍光双手高举一份密报,“陛下,长安密探冒死送出急报,江充和苏文于东宫被太子斩杀,如今皇宫已经被封锁!”
“什么?!”
看完密保,刘彻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脸色铁青。
“这个逆子!他竟敢擅杀朕的使者,封锁皇宫?!”
但他毕竟是执掌大汉四十载的帝王,何等场面没见过。
怒极之下,他反而冷静了几分,眉头紧锁,自语道:“不对……太子性子仁柔,怎会有如此胆子,敢做出这等形同谋反的事?”
他抬眼看向霍光,“你据实说,太子当真反了?还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霍光心中一凛,连忙伏低身子恭敬道:“臣只是如实禀报长安传回的消息,至于太子的真实用意,是被逼无奈还是另有图谋,臣不敢妄言揣测,恐污了陛下圣听,也冤枉了太子殿下。”
刘彻的怒火稍稍平复,厉声喝问:
“刘屈氂呢?朕让他出任丞相坐镇长安,就是要他稳住京畿局势!如今出了这等大事,丞相在干什么?!”
“回陛下。”
霍光再次递上一份奏折,“丞相于长安变乱之初,便遭东宫卫率围困于府邸,险些丧命,幸得心腹死士拼死护卫方才突围。如今已退守长安城外的鄠县,正调集京畿周边诸县兵马,整军备战,欲反攻长安,平定叛乱。”
“废物!”
刘彻怒骂一声,一掌拍在榻边的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具嗡嗡作响。
“他要是能平定叛乱,消息就不会传到朕这里了!”
自己执掌大汉数十载,何曾容忍过京畿之地如此动荡,
更遑论使者被杀,皇宫被封,丞相被围、太子叛乱这等逆事。
怒极之下,刘彻反而强行压下火气,深吸一口气,眸底只剩冰冷的狠戾:
“传朕旨意,即刻调三万关中驻军,星夜驰援刘屈氂!”
沉吟片刻,又怕调动不妥,遂补充道:
“再传密旨,令马通、莽通兄弟,即刻调动长水、宣曲两部胡骑,驰援长安,助刘屈氂平叛!胡骑骁勇,必能速破乱局!”
“退下吧。”
二人应声退去,殿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刘彻脸色苍白如纸,方才的暴怒耗尽了他本就虚弱的心神。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仍跪伏在地、身躯微微颤抖的钩弋夫人身上,“你过来。”
钩弋夫人心中惊悸,却不敢有半分违抗,连忙膝行上前,刚要抬眼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头发却被刘彻一把死死揪住。
剧痛让她瞬间惊呼出声:“陛下,您弄疼臣妾了……”
“贱人!”
刘彻眼神阴鸷如寒潭,一字一句质问道:“是你唆使江充,去逼迫太子的?!”
钩弋夫人眼中瞬间涌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模样我见犹怜:
“陛下明鉴!臣妾怎敢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若陛下当真不信臣妾,便请赐臣妾一死。”
她顿了顿,“只求陛下看在弗陵年幼,尚未断乳的份上,容臣妾尽完最后一段哺乳之责,再赴死也甘心情愿。”
刘彻盯着她的泪眼,冷笑一声。
他这一生见惯了宫廷内外的伪装与算计,钩弋夫人的柔弱,在他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博取同情的手段。
但此刻心绪烦乱,亦无心细究,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滚出去!”
钩弋夫人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温凉殿内,恢复了寂静。
刘彻半躺在软榻上,双眸微闭。
“太子软弱纵使被江充逼急了杀人,也情有可原……”
他低声自语,“可短短几个时辰,封锁长安九门、困锁消息、围杀当朝丞相……这等狠绝果决、步步为营的手段,绝非他与东宫那群腐儒属官能办到的。”
“必然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让他感到极为愤怒。
“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