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刘恒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背,走到田埂边的青石上坐下。
他没有唤宫人奉茶,只接过侍卫递来的粗陶水盏,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目光落在遍野新绿上,眼底满是柔和。
“传治粟都尉。”
不多时,治粟都尉匆匆赶来,躬身行礼。
刘恒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却又温和:“朕要听实话,如今天下百姓,仓廪里的存粮,够吃几年?”
治粟都尉躬身答道:“回陛下,自左相推行‘圳垄轮换’之法,又改良农具、兴修水利,这三年来五谷丰登。如今户户皆有三年余粮,偏远郡县亦无饥馑之虞!”
“好!好!好!”
刘恒猛地放下手中酒盏,嘴角的笑意止不住。
自己当年拜陈勤为相,果然是此生最正确的决断。
“召太仆。”
太仆很快至,捧着一卷账簿,朗声禀报:
“陛下,按《汉厩经》之法牧养,如今官厩战马已逾二十万匹,皆筋骨强健、耐力持久;另有二十万匹良马,分拨各地驿站、农桑,供民役使。”
刘恒闻言,长笑一声。
二十万战马!
这意味着,大汉已能组建一支十万规模的骑兵。
北征匈奴,西抚西域,南镇南越,从此便有了底气。
他望着远方连绵的天际,喃喃自语:“这……便是朕留给子孙后代,最好的江山屏障啊……”
回忆起这一生,从代地藩王到九五之尊,他悬了一辈子的心,只怕自己做的不够好。
有负父亲,有负侄儿禅让,有负天下人。
如今内政上,选贤任能,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
边防上,秣马厉兵,兵甲充足,足以震慑四方。
民生上,仓廪充实,阡陌繁盛,再无流离之苦。
自己越是担心做的不够好,就总是激励着自己做的越好,如今,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刘恒俯身,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
土块温润,带着草木的清香,这是他亲手耕耘的土地,是他施恩天下的见证,更是大汉万千黎民赖以生存的根基。
他问道,“左相何在?”
身旁的内侍回话:“陛下,左相正在关中督导修建漕渠,说是要引泾水灌溉渭北万亩荒地。”
“陈勤,不愧是你……”
刘恒笑了,眉眼间的疲惫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欣慰。
他靠在青石上,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那时他还是代王,在晋阳的田地里,第一次学着百姓躬身耕作。
天子躬耕,体恤民生疾苦。
这一耕,便是四十年。
是以见到陈勤的第一眼,他便认定那是与自己一般纯粹的赤子。
为了天下苍生计,为了大汉万代基业能舍弃一切之人。
“父亲见到忠武王时,想必也是如此吧……”
他好像理解了何为知己,相见恨晚。
“朕……累了。”
刘恒轻声呢喃,声音越来越低。
他张开双臂,缓缓躺在这片他挚爱的土地上,泥土的气息萦绕鼻尖,耳边是风吹麦浪的轻响,像是万民的称颂。
官员们察觉不对,惊慌失措地围拢过来,连声呼喊:“陛下!陛下!”
刘恒没有应声,目光望着苍穹,嘴角还留着笑意。
“我做的应该够格吧……”
一代心系苍生的帝皇,就此驾崩于他最爱的这片土地之上。
相较于后世帝王遗诏中动辄提及的宗庙祭祀、江山永固、基业传承,刘恒的遗诏朴素得近乎简陋,只言三件事。
其一,不厚葬,不修陵寝。
随葬器物皆用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陵寝规模务必从简,勿扰山川草木。
其二,不劳民,不扰国政。
官民各司其职,不得擅自离岗奔丧;百姓婚嫁、祭祀、饮酒食肉,皆照常行事,禁绝举国缟素、停市废耕之举。
其三,叮嘱太子刘启:凡内政不决,可问三公;民生诸事,当咨陈勤;兵戈武备,宜询陈还。
以上之人,皆国之柱石,汝当倚重信之,切莫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