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场出发时,钟雨筠意气风发。
她骑着白色银鬃,挺直腰板,下巴微扬,俨然一副女骑士的派头。
日色下,一人一骑,金光盛雪,好看得不像话。
她甩着手腕,时不时回头冲周明远笑,眸子晶亮。
周明远也在笑,没忍心告诉她一个事实。
骑马是个体力活,这才刚刚开始呢。
结果出发一小时后,现实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策马扬鞭看起来拉风极了,可当事人是真不太舒服。
尤其是对钟雨筠这种完全没基础的新手。
上坡的时候,马的后胯发力,整个身体向上耸起。
钟雨筠坐在马背上,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甩,她本能地拼命前倾,死死攥住缰绳,身体几乎贴到马脖子上。
可那股要往后仰的恐惧感依然挥之不去,她忍不住老是用视线去找周明远,带着十足十的惊慌。
“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掉下去了?”
“不会不会。”
周明远策马靠近,声音稳稳的。
“上下坡很正常,你身体再往前一点就好。”
钟雨筠按照他说的调整姿势,好不容易稳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坡来了。
但没想到,下坡比上坡更恐怖。
整个人的重心被惯性死死往前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推着她,把她往马头方向按。
视线里直接就是马脑袋和底下的山路。
有些时候,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一侧是覆盖着白雪的陡坡,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钟雨筠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双腿发软。
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死死盯着马耳朵,不敢再往下看。
偏偏那种悬空的感觉依然存在,总觉得自己随时会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栽下去,滚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悬崖里。
“别往下看,没事。”
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着前面的路,看着马耳朵,马比你有经验,它知道怎么走。”
钟雨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固定在马耳朵上。
可下一秒,马腿猛地一沉,她整个人跟着往下一坠,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啊!!!”
她忍不住叫出声,尖锐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直到缓过神,周明远才加速靠近,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雪地就是这样,马踩进雪坑里了,自己马上就会拔出来的。”
话音刚落,马果然用力一拔,从雪坑里挣脱出来,继续往前走。
钟雨筠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湿漉漉地粘在缰绳上。
上下坡吓人归吓人,可真正令人烦躁的,其实是北疆冬天厚重的积雪。
雪原不像城市,根本没有人拿着融雪剂,开着大号车满城区去处理积雪。
这里的雪,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化。
所以结果就是,雪地里的山路根本没有路标。
马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没有人知道雪底下压着的是结实的冻土,还是个大坑。
这种感觉非常折磨人。
游客坐在马背上,随着马腿的深陷,心也跟着浮浮沉沉。
因为完全预判不了,下一脚马是要往上拔,还是会继续往下陷。
每一次下沉,都是一次心跳的暂停。
每一次拔出,都是一次劫后余生。
很快,钟雨筠就没心思耍帅和自拍了。
为了保持平衡,她两条大腿死死夹着马腹,肌肉绷的像拉满弓弦。
不出一个小时,大腿内侧的肌肉就开始不自觉地打战,先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到最后根本控制不住,化作在风里抖动的琴。
山里的冷风顺着脖颈往里灌,女孩缩了缩脖子,却发现根本无处可躲。
手得一直攥着冰凉的缰绳,没多久就冻得麻木了,哪怕有手套,也还是缓解不了太多。
两匹马一前一后,周明远只能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白月光缩成一团坐在马背上,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第一次显得娇小可怜。
没错。
哪怕是身高超过170cm的钟雨筠,跟真正的马比起来也只能用娇小可怜来形容。
她在努力稳住重心,不让自己摔下去。
出发时意气风发的女英雄,此刻只剩下一团倔强的剪影。
他其实想帮帮忙。
不过骑马这档子事,真帮不了。
因为哪怕技术熟练,境遇也没强出太多。
青骢比银鬃高大,走起来颠簸感更强。
他的大腿内侧也早就开始发酸发胀,脚趾头冰冰凉凉,只能靠意志力硬撑。
骑马这事儿,真不是人干的。
哪怕吃了点苦,但钟雨筠有一点很特别。
浑身上下嘴最硬。
她明显已经后悔刚刚吹了牛,拉着周明远跑出马场自由飞翔了。
从她紧绷的嘴角,从她四处乱飘的眼神,从她每隔几分钟就偷偷揉一下大腿的小动作,周明远都能看出来。
一颗想当英雄的心,早就碎得差不多了。
但她就是不肯承认。
钟雨筠只是咬着牙,脸被冻得通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路,一声不吭。
偶尔遇到特别难走的路段,她会轻轻“嘶”一声,但马上又把声音吞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周明远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又疼又好笑。
“累不累呀?”
“不累。”
钟雨筠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腿酸不酸?”
“不酸。”
“冷吗?”
“不冷。”
周明远忍不住笑了。
他骑着马跑到钟雨筠前面,提高声音说道。
“我从后面看你腿都在抖了,还不酸?”
钟雨筠仰起下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话这么多?好好骑你的马!”
周明远举手投降,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你说不酸就不酸吧。
更难受的还在后面。
熟练的骑手,只会用前脚掌浅浅地踩着马镫,整个人是“浮”在马背上的。
这样既能保持灵活,也能在马受惊时及时脱身。
但钟雨筠,很明显是菜鸟到不能再菜鸟的新手。
她恨不得把整个脚掌都塞进马镫里,踩到脚脖子上才觉得稳当。
哪怕别人跟她说了几遍,也没什么改变。
新手都这样,说了也没用,得自己摔过才长记性。
可这样其实是极其危险的。
因为一旦马受了惊,把人掀了下去,人的脚极有可能卡在马镫里出不来。
然后就是被马拖着跑,拖过雪地,拖过山石,拖过荆棘。
后果不堪设想。
但好在草原明珠马场里的马,都是身经百战,经受过长年累月的训练。
再加上环境安稳,天气也不错,钟雨筠倒是没有这么点背。
但她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脚套在马镫里,反而使不上力,她只能用双腿更加紧紧地夹着马肚子,否则保持不了平衡。
大腿内侧的肌肉本来就已经在打颤,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每一秒都是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