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悄悄安静下来。
后排的周明远和钟雨筠对视一眼,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收到学校录取通知书那天。”
贺敏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温度。
“我爸去火车站排队买票,排了几个小时,才买到一张硬座票。”
“我妈也不懂那些,开始给我准备行李,被褥、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大袋自家晒的杏干,让我分给室友。”
她轻轻笑了笑。
“那时候对我来说坐飞机还是太奢侈了。”
“一张机票要一千多,所以我只能坐火车来江城,十几个小时硬座。”
车子驶过弯道,江城天河机场的轮廓出现在远方,巨大的航站楼被晨光笼罩。
“那后来呢?”
钟雨筠忍不住继续问道。
“大三暑假,我拿到了一个去京城夏令营的机会。”
贺敏苦笑道。
“当时以为能保研,所以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
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回忆当时的感受。
“我还记得那天,我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机场,生怕错过航班。”
“过安检时手忙脚乱,把电脑拿出来又放回去,被工作人员提醒了好几次。”
“坐上飞机后,我一直紧紧抓着扶手,起飞时手心都是汗。”
“但那种感觉......”
小助理的声音突然轻柔下来。
“飞机离开地面的瞬间,看着江城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图上的图案,我终于发现,世界原来这么大,而我真的可以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的最后一段,航站楼越来越近。
“学姐,你现在已经很棒了。”
沉默又沉默。
钟雨筠想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话。
贺敏摇了摇头:“还差得远。”
“我爸爸妈妈总说,梦想是一起坐飞机去三亚看看大海。”
“但我知道,除非我自己赚到钱有能力带他们去,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真的去。”
“在他们眼里,飞机还是太遥远的东西了。”
这话再次让车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也很正常。”
周明远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你们知道吗,中国有十四亿人口,但只有不到四亿人坐过飞机。”
“真的吗?”
钟雨筠瞪大眼睛。
“真的。”
男人耸了耸肩。
“飞机已是寻常交通工具,但中国仍有十亿人从未坐过飞机。”
“对更多人而言,天空掠过的飞机只是一种遥远的风景。”
这个数字让钟雨筠感到震撼。
十亿人超过欧洲总人口,接近整个非洲的人口数量。
这么多的人,从未体验过飞行的感觉,从未从万米高空俯瞰过大地,从未在两三个小时内跨越千山万水。
“所以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很幸运。”
钟雨筠托起下颌,终于找到角度切入。
“幸运有选择的权利,可以选择更快捷的交通方式,可以选择去看更远的地方。”
贺敏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眉眼含笑。
“筠筠你能这么想很难得,很多人拥有某种特权后,会渐渐忘记立场。”
谈笑间,车子缓缓驶入天河机场。
贺敏熟练地找到停车位,停好车,帮他们把行李卸下来。
再从包里拿出两个信封,递给周明远。
“这是登机牌,已经在线值机了,头等舱可以走快速通道,休息室在二楼。”
“学姐你真好。”
钟雨筠接过信封,看着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和“FIRST CLASS”的字样,纸张在手中似乎有了特别的温度和重量。
“别客气。”
贺敏拍拍她的肩,又看向周明远。
“老板我走啦!祝你们一路平安,新年快乐,公司的事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这段时间辛苦了。”
周明远下意识想要张开双臂,却发现贺敏悄悄后撤了一步。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春节好好陪陪家人。”
“好,年后再见。”
目送贺敏开车离开后,钟雨筠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登机牌。
周明远推着两个行李箱走过来。
“怎么了?”
“只是觉得......”钟雨筠斟酌着措辞,“贺敏姐的故事,让我想到很多。我们经常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理所当然,但其实不是。”
周明远点点头:“所以我才更觉得,拥有资源的人有责任用好这些资源。”
“比如用来给女朋友升舱?”
钟雨筠挑眉,语气里带着调侃。
“比如用来让重要的人有更好的体验。”
周明远身子一直,笑吟吟纠正道。
“而且不止是你,等公司做大了,我要给所有员工提供春节回家的往返机票,不管是经济舱还是头等舱,至少让大家不用为回家的路费发愁。”
认真的语气,认真的神态。
钟雨筠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生的身影,比半年前高大了一些。
相比身高上的变化,她看到的是某种内在维度的拓展。
好像周明远这家伙......
正在从一个关心绩点和期末考试的学生,变成了一个会思考如何回馈团队的创业者。
他每天都在变啊。
“走吧。”
周明远推着行李箱。
“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去休息室坐坐。”
走进航站楼,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咖啡香水和人潮的气息。
春运已经开始,大厅里人头攒动,每个值机柜台前都排着长队。
拖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奔跑的孩子、大声讲电话的商务人士、疲惫地靠在行李箱上的老人。
这是中国春节前特有的迁徙景象。
周明远带着钟雨筠,径直走向头等舱的值机通道。
这里几乎没有人排队,工作人员微笑着接过他们的身份证件,快速办理好托运手续。
“祝两位旅途愉快。”
通过安检时,快速通道同样不需要排队。
钟雨筠看着旁边经济舱通道蜿蜒的长龙,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有人抱着熟睡的孩子,有人费力地拖着超大行李箱,有人焦急地看着手表。
又看看自己这边寥寥数人,心里涌起刚刚贺敏的用词。
特权。
自己站在这个地方,何尝不是一种特权呢?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在这种时候特别明显。”
女孩忍不住感慨道。
“我第一次觉得赚钱还是有必要的。”
“当然啊!”
周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赚钱不就是为了有选择的余地嘛。”
头等舱休息室在二楼。
推开门,安静舒适的环境与外面喧闹的大厅形成鲜明对比。
深色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沙发宽大柔软,餐台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和饮料。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停机坪,飞机像玩具模型一样整齐排列。
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人员立刻送来热毛巾和饮品单。
“想喝什么?”周明远问。
钟雨筠还在好奇地打量四周:“这里......真的像贺敏姐说的另一个世界。”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
周明远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