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暮色来得早。
天际线处堆叠着青灰色云层,边缘被夕阳镀上淡淡的金边。
“到家啦。”
周明远轻声说道。
钟雨筠正收拾膝上的毛毯,闻言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飞机缓缓滑向航站楼,周明远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
辽城是他的家乡。
一个典型的北方四五线城市,后世还一度因为某up主的形容出了圈。
机场不大,只有两座航站楼,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大多是国内支线航班的小客机。
飞机停稳,廊桥对接。
头等舱的乘客优先下机。
冷空气透过玻璃幕墙渗进来,周明远下意识紧了紧围巾。
他的大衣在江城足够御寒,但回到零下十几度的辽城,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出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接机的人。
尽管离了老远,周明远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父母。
父亲周弘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穿着深蓝色的大衣,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材挺拔,面容严肃,站在那儿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秦燕站在丈夫身边,矮了半个头,围着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她一只手挽着周弘的胳膊,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周明远的方向挥着。
“明远!这里这里!”
她的声音穿过人群传过来,带着母亲特有的亲昵。
一瞬间的功夫,周明远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先过去了。”
他举起手回应,然后转头对钟雨筠打了声招呼。
钟雨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
“我爸妈应该也在附近。”
“好,明天联系。”
“明天联系。”
钟雨筠推着行李箱走向另一个方向。
周明远看见那边有一对中年夫妇也在挥手,应该是她的父母。
那个场景和他这边如此相似,都是久别重逢的亲人,都是冬日里温暖的相聚。
春节就是如此奇妙的日子。
此时此刻,有无数这样的场景正在各个机场车站上演。
游子归乡,亲人相迎,微小又珍贵的相遇,共同组成春运的宏大叙事。
周明远渐渐加快脚步,推着箱子走向父母。
越来越近,父母的脸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年轻。
十八九岁的自己,父母尚且年轻。
时光还没给他们留下多少痕迹。
“爸,妈。”
周明远走到两人面前,深吸一口长气,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
秦燕笑吟吟凑过来,叽里咕噜就是一通埋怨。
“怎么穿这么少?羽绒服呢?不是跟你说了辽城冷,让你在随身行李里放件厚衣服吗?”
熟悉的问题,熟悉的唠叨。
两世为人,成熟之后的周明远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情绪。
他竭力没让眼眶泛红,笑着摆摆手,做出大男孩该有的反应。
“妈,我真不冷。飞机和机场都有暖气,就外面走几步路。”
“几步路?从停车场到这有多远你不知道?零下十五度呢!”
秦燕瞪了他一眼,眸子里的关切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上下打量着儿子,从头发看到鞋子,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是不是瘦了?在学校吃饭怎么样?食堂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平时就这么忙!给家里打个电话都费劲。”
“没瘦没瘦,还胖了几斤。”
周明远一点都没觉得烦,耐心极了。
“学校食堂挺好,就是江城口味偏辣,我已经开始适应了。”
周弘一直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儿子的行李箱。
接过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对箱子的重量和质感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
“走吧,车在停车场。”
三人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周明远走在中间,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
父亲比他矮半个头,但经过一整个学期的大剂量健身,两人的肩膀已经差不多宽了。
男人不禁有些恍惚。
前世的自己,有多久没和爸爸一起并肩走路了?
......
夜幕正在降临,停车场灯火通明。
老周家的座驾,是一辆六年车龄的黑色帕萨特。
周明远当然记得这辆车。
周弘在他初二时候买的,当时算是中等偏上的选择。
几年来,它载着一家人去过很多地方。
送他上学,接他放学,周末去爷爷奶奶家,寒暑假短途旅行。
周弘打开车门,暖风已经提前开了一会儿,车内温度很舒适。
窗外,辽城的冬夜彻底降临。
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延伸出一条光流。
“你们南湖大学要三月份才开学吧?”
秦燕从前排转过头问。
她半个身子都转过来,好像少看一眼儿子都是损失。
“差不多。”
周明远点点头。
“那能好好在家过个年。”
秦燕满意了,开始计划。
“等下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妈给你做锅包肉?酸菜炖排骨?还是你想吃点新鲜的,妈学几个新菜?”
“都行,吃什么都行。”
周明远一边应着,一边看着窗外。
辽城啊辽城,近乡情更怯。
街景开始慢慢变得熟悉。
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老BJ面馆,招牌还是那个红底金字。
那个高中时常去的环哲书店,橱窗里还有新到的教辅资料。
那条热热闹闹的建国,红灯笼已经开始高高悬挂。
一切似乎都没什么改变。
“在学校还习惯吗?”
周弘从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
他开车时背挺得很直,双手握在方向盘的三点和九点方向,细节严谨到骨子里。
“挺好啊,都习惯。”
周明远应着声。
“和同学相处呢?室友怎么样?”
“都挺好,我们寝室四个人,三个南方哥们,性格也合得来。”
“......”
就在这种近乎日常的问答中,车子驶入一家人居住的小区。
小区是辽城市法院的家属楼,建于九十年代末,六层的多层住宅,没有电梯,但楼间距宽,绿化很好。
冬夜里,小区路灯的光晕昏黄,照在积雪未化的草地上。
一些窗户早已贴上了红色窗花,年味开始在空气里酝酿。
这次是真的到家了。
周明远最后一个下车,仰起脖颈,望向零零散散记忆里的住所。
三单元,四楼,左手边。
厨房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抽油烟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