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江城笙歌热舞，无数个不眠夜里，当然不只有位于郊区的农家乐，同样有一盏灯亮了很久很久。
凌晨四点十七分。
黎芝知道这个时间，因为自己实在睡不着觉，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反反复复看向手机屏幕。
冰冷的蓝光刺得人眼球发痛，但比起一塌糊涂的心情，这点物理刺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保利花园二十六层。
黎芝直挺挺躺在主卧，面对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抹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
衣柜雕花门把手，书桌边缘放着刑法书，墙上还挂着一幅抽象派画作。
失眠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她换了不知道多少个姿势，天鹅绒枕头也被丢到一边，颈椎传来抗议的酸痛。
但她不想闭上眼睛。
只要一闭眼，就要重新感受这个身体，脑子里重新播放那部永无止境的默片。
女主角是顾采薇，男主角是他。
而自己连个女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个隐没在镜头边缘的背景板。
强颜欢笑了一整天的后果就是，短发少女根本忘不掉那些画面。
她忘不掉。
美容院的护理包厢，温热的面膜打在脸上，空气里满是薰衣草精油的味道。
闺蜜的声音隔着两层传进耳边，依旧压抑不住甜蜜。
“我们在摩天轮的最高处接吻啦！”
每一个字都像慢镜头播放。
黎芝忘不掉自己当时心脏骤停的感觉。
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尽，面膜变得像石膏一样沉重，压力差点让人窒息。
自己是怎么回应的？
哦对。
“这是好事啊......”
好在哪里？
说实在的，直到现在黎芝都不知道好在哪里。
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被顾采薇在现实世界里反复上演。
每一次循环，都在她心上多踩一道痕。
除了心，还有胃。
从昨天中午在美容院吃了几口水果，再到现在。
超过十八个小时，她的胃里几乎没有实质性的内容。
身体最初是隐晦提醒，后来变成小幅度钝痛，现在演变出几乎要刺穿胃壁的虚脱感。
但她仍然不想闭上眼睛。
喉咙干到发紧，手指在身侧蜷缩，指尖陷入掌心。
床头柜上就放着半杯水，但短发少女连伸手去拿的力气和意愿都没有。
就让自己这样干涸下去好了。
像一株被遗忘在窗台上的植物，在无人察觉中慢慢枯萎。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
远方从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先是在东方天际线上被稀释成藏青色，然后藏青里掺进一丝极淡的灰白，化作滴入水中的牛奶，缓慢晕开。
你见过凌晨四五点的江城吗？
黎芝侧过头，看着窗帘缝隙外正在苏醒的天空。
她眨了眨眼，眼睛又干又涩，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楼下多了晨跑的人。
垃圾车从街道深处驶入，伴随着咣当咣当的清理声音。
世界正在按照它既定的轨道醒来。
热闹忙碌，充满生机。
只有自己被遗弃在时间之外，困在这个二十六层的玻璃盒子里。
困在昨天，今天，和无数个明天交织成的痛苦迷宫里。
至少黎芝是这么认为的。
她抬起一只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天亮了啊......
要不然把窗帘拉起来？
睫毛刷过皮肤，世界明暗交错。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睡不着，妈妈也会用手这样轻轻盖住她的眼睛。
“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一会儿就睡着了。”
如果妈妈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呢？
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谷女士一定会嗤之以鼻，皱起眉毛教育自己。
“黎芝，为一个男人浪费时间和情绪，没有任何意义。”
“立刻睡觉，好好工作，好好吃饭，然后去处理你该处理的事情。”
是的。
谷琼华女士永远知道什么是最正确的。
可是妈妈，心不是可以释法明理的文书，感情不是可以随时止损的项目。
它会痛，会难过，会让人在深夜里睁着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黎芝把手从眼睛上移开，重新放回身侧。
天光又亮了一些，房间里物体的轮廓更加清晰。
她侧过脑袋，把枕头边的手机再次取了过来。
上面是周明远在不同时段发来的消息。
——23:00，1:00，5:00。
奇怪。
这个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图片】
十一点他分享了几张图片给自己。
是某个有趣的案件阅卷笔录。
【好饿好饿好饿！据说这个蛮好吃的。】
一点钟，他又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个美食种草帖。
【最冷一天——陈奕迅】
五点多，他甩了个网易云的音乐链接。
周明远啊周明远......
说真的，他实在是很会。
很会和女孩子聊天。
换做是平时，他三条里的每一条，都能和自己聊上好一会儿。
无论是八卦案子，分享好吃好玩的，还是聊爱好聊天气聊音乐。
他从来不会让话题冷场，上传下切，聊的热热闹闹，开开心心。
想到这里，黎芝反而更不开心了。
是不是正因为他身上过于出众的个人魅力，闺蜜才会被吸引？
好烦。
一闭眼，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阳光快进来了，要不还是把窗帘拉上吧？
算了，不如就这样躺着。
让时间过去，让一切自然发生。
她就这样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感受着时间渐渐粘稠起来，漫不经心从身边流过。
直到天光大亮，手机铃声撕裂了这片死寂。
......
不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也不是闹钟。
妈妈打了电话过来。
《All About Love》，杨千嬅的经典歌曲之一，专门歌颂永恒的母爱。
也是她为妈妈设置的专属铃声。
“一初恋只顾爱得狠
捉得太紧然后强烈抖震
明白爱未似当初母亲一个吻~”
黎芝呆若木鸡。
她维持着仰卧的姿势，没有立刻动作。
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那首歌不依不饶，唱到副歌部分。
“方可以换得朋友到贺
难道一百次也会找到他爱我~”
短发少女扯了扯嘴角想笑，这才发现面颊有些僵硬。
铃声还在继续。
当然，这个电话是一定要接的。
以谷琼华的性格，如果不接，接下来会是第二个第三个电话，直到接通为止。
谷女士不允许任何失联状态。
尤其是在清晨。
清晨，她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精神抖擞，开始一天计划的时间段。
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