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软。
明明已经离开了跳楼机，顾采薇的腿却还是软的。
当然，和那种完全失去控制的绝顶高潮不一样。
这种软，是经历极致刺激后，肌肉记忆残留的虚浮感。
顾采薇整个人半靠在周明远身上，眯着眼睛，脑海一片空白。
夜色中的欢乐谷也许会呼吸。
过山车轨道轰隆隆，旋转木马流淌着糖果色暖调，人群被夜风稀释出模糊的背景音。
而所有这些，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顾采薇的感官还停留在刚刚几秒。
停留在距离月亮最近又骤然下坠的瞬间，停留在失重感攥紧心脏的感觉，停留在风声呼啸中树木青葱的味道。
浪漫在天旋地转中悄然盛放。
“怎么样？”
周明远笑吟吟凑了过来：“好不好玩？”
“......”
顾采薇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她张了张嘴，但喉咙发紧，声带被刚才的尖叫透支了。
最终只是正对着周明远，下颌微微仰起。
灯光从男人后面打过来，身形轮廓镀上一层模糊金边，他的脸沉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该死。
这个角度他居然有点好看。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同时，顾采薇突然心里一沉。
完蛋！
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精心打理的秀发早就被大风吹散，粘在微湿的额角。
眼妆大概也晕掉了吧......
刚刚刺激到流了一点点眼泪，虽然被她用手指悄悄抹到一边，但睫毛膏未必那么听话。
口红呢？
顾采薇偷偷抿了抿唇。
被风吹干后满是细微的颗粒感。
“要不要休息一会？”
“嗯。”
顾采薇终于发出一个单鼻音。
男人没有松开她，反而就着刚刚的姿势，半扶半抱地带着她，走向不远处的长椅。
长椅背靠着一片装饰性的矮树丛，树梢上缠着细小的暖黄色串灯，像结了一树安静的星光。
这里离主干道有段距离，喧闹声被过滤得更加模糊，只有近处的游乐设施传来音乐。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在冬夜里轻轻交错。
不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光圈划开暗沉天幕，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圆形轨道。
“还有精力不，换个项目玩？”
看到顾采薇四处打望的模样，周明远笑眯眯开口问道。
“还是就到这？”
“嗯......”
顾采薇正盯着摩天轮发呆。
欢乐谷的摩天轮，又被称作江城之眼。
它是江城引以为豪的地标性游乐建筑之一，也是华中片区最大的摩天轮。
江城之眼足足有30层楼高，旋转一周要接近20分钟。
每个亮着暖光的轿厢，都像是悬浮的小小梦境。
在经历刚刚近似离开地球表面的刺激后，这种安安稳稳的项目，莫名具有一种反差的召唤力。
顾采薇扭过头，指向不远处的摩天轮。
“我想去坐那个。”
周明远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嘴角微微扬起。
“摩天轮？”
“嗯嗯！”
女孩点点头。
“走呗。”
周明远站起身，手却没有松开，顺着力道将她从长椅上轻轻拉起。
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软了，但顾采薇走起路来，还是有些飘。
通往摩天轮的路上，是一小段分外热闹的区域。
卖发光玩具的摊贩热情招呼，情侣们嬉笑打闹，孩子们追逐着跑来跑去。
“好多人排这个啊......”
摩天轮的队伍，比想象中还要长一些。
“那当然啦。”
周明远笑着调侃道：“这个世界还是胆小鬼占大多数。”
“刚刚跳楼机那些，又不是每个人都敢上去玩。”
“而且摩天轮不仅安全，还是最有仪式感的项目。”
“为什么？”
顾采薇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反问道。
这东西自己小时候也坐过......
哪里来的仪式感？
不过她也很快发现，排队的人群大多是成双成对，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笑。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浪漫甜蜜。
终于轮到他们。
工作人员拉开空轿厢门，做出请进的手势。
“我跟你讲哦，上次坐摩天轮还是小时候。”
打量着面前的轿厢，回到舒适区的顾采薇，分享欲再次上线。
轿厢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两侧是通透的弧形玻璃窗，中间有一张U形的浅色软垫长椅。
内壁是暖调的米白色，头顶挂着盏圆形顶灯。
“那会沪城大转盘刚刚建成，我只记得特别特别高，爸爸抱着我坐了好久好久，风景好美，能居高临下看遍所有夜景。”
“我也可以啊。”
周明远松开牵着女孩的手，嘻嘻哈哈扶在腰间，把她送上轿厢。
“嗯？”
顾采薇怔了怔，蹭到长椅中间坐下，还没听懂男人的言下之意。
“我说我也可以抱着你看夜景。”
“不要脸！”
顾采薇抿着嘴，使劲瞪了男人一眼。
咔嗒。
周明远也跟着入座，轿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世界瞬间被隔绝。
音乐不见了，人潮消失了，连欢乐谷的广播都骤然衰减，变成模糊遥远的背景声。
轿厢内极其安静，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五感中唯一明晰的，只剩下摩天轮枢纽在运转，以及轿厢前前后后晃动。
起飞了。
轿厢慢慢悠悠离开地面，朝着月亮渐次前行。
第一次摇摆时，顾采薇下意识抓紧长椅边缘的软垫。
很快她又发现，这样幅度的失重跟刚刚的项目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一样的体验。
于是她平心静气，转头看向窗外。
脚下是欢乐谷。
是肉眼可见的缩小般欢乐谷，从立体变成平摊，再变成一片流动闪烁的光之地毯。
方才还高高大大的建筑，蜿蜒爬行的轨道，都迅速退化成精致的微缩模型。
更远处，城市的轮廓藏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凸显出来。
高楼大厦灯光璀璨，车灯汇成金色河流，整个江城也在变小，在两人脚下缓缓铺展。
“外面好漂亮呀......”
软糯糯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响起。
身边却没有回应。
顾采薇转过头，刚好撞进男人眼睛里。
他没有看窗外。
他在看自己。
亮晶晶的东西从他上方洒落，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
分不清是顶灯，还是月亮。
眸子藏在眉骨阴影里，目光毫无遮掩地落在自己脸上。
“诶......”
摩天轮明明全程保持温柔，可顾采薇的心跳突然加速起来。
只能下意识挪开视线。
“看我干嘛？”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你往下看，月亮啊，云彩啊，夜景啊......都好漂亮。”
“没你一半漂亮。”
周明远表情一本正经，眉眼间却仿佛在笑。
“骗子，我妆都花了！”
顾采薇使劲侧过脑袋。
她能感觉到脸颊温度在升高，一定又红了。
哪怕妆容一如既往精致，恐怕也遮不住这阵阵绯霞。
“那也漂亮。”
“......”
轿厢继续平稳上升，悄然过了半程。
脚下的欢乐谷化作遥远光芒，城市夜景壮阔无垠。
可小小世界的空气，好像一直凝固在原地。
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藏在两人指尖里。
周明远忽然动了。
不是很大的动作，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只有不到半臂，这一下，男人的气息更加清晰笼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