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游行,傅觉民当初在滦河时也见过一次,但规模远不能与眼前相比。
作为远东对外的第一窗口,每年还是有很多人前来盛海求学的。
隔着车窗,看着不远处一张张被严冬冻得手脚面庞通红,却压不住满腔激情与热血的年轻面庞,傅觉民脑子里忽然跳出两个穿阴丹士林学生旗袍的女生身影来。
当初滦河城破,蒋瑶和周云芷两人便随船去了应京,傅觉民日后是必然要去一趟应京的,但还能不能与两人见上一次面,就很难说了。
车队跟着人流缓缓走了一段,前边的游行队伍忽然开始含起口号来。
傅觉民摇下车窗,静静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喊的竟然是希望政府“重用李明夷”之类的话。
不由失笑。
“李明夷..李明夷...”
傅觉民指节轻叩身下的皮质座椅,想起丁姨此前跟他说过的话。
车外的这些人大概不知道,他们喊得越是大声,只会让新民越是忌惮他们口中的那位“明夷先生”。
西南灾情糜烂,兵败如山倒,现在估计不止盛海恐怕整个南方都在如此喊。
什么时候把新民的人喊急了,喊躁了,说不准真就一狠心,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将那李明夷给杀了。
话说回来,傅觉民也是前几日看了报纸才知道,宋震原竟然当真易帜投了北方军。
这对他个人来说,反倒是个好消息...
一段盛武路,车子开了足足快有半个小时才彻底出来。
看游行队伍后续前往的方向,估计是要往公共租界那块儿去。
傅觉民令人改道,往旧城区绕一圈回西界。
街上没了游行的学生们,年味就很重了。
家家户户都忙着“祭灶”“送灶”和“扫尘”的活动,不少人将香案直接摆到街面上来,焚香敬酒,女人们在一旁剪着窗花。
南货店、香烛店里人头攒动,还有在街口打糖的,糖灶边围满了眼巴巴的孩子。
一路过来,傅觉民摇开车窗,只觉一条街一条街上都飘满了线香、麦芽糖和油炸糕的香气。
待转至一条老街忽的,毫无征兆的,街面上的人全都疯了一般涌向不远处的河边。
傅觉民见着那些人火急火燎的模样,仿佛跑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心头微动,于是叫住司机,令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
五分钟后,一处老桥边。
傅觉民站在石桥上,低头看着底下河中一个个拿着脚盆、箩筐、水桶,根本不顾严寒,满脸狂喜地捞着河中青鲫的百姓,眼神微凝。
再看身边的大小猫和一众青联帮众,脸上的表情也是说不出的怪异。
半晌,终有人忍不住嘟囔开口:“这些鱼..是都疯了吗?”
是的。
疯的不是百姓。
而是苏河里的鱼!
整条苏河里的鱼都疯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游过来,扎堆地朝一处去,挤在这条平日里附近居民洗衣洗菜的狭窄河道里,随便拿个能装的东西往水里一舀,便能捞上几条上来。
简直跟白捡的一样。
只是短短片刻傅觉民一行所在的这条老街上的人就全“冲”进了河里捞鱼,拥挤中不乏有失足落水的,但正赶上今日小年,听得最多的还是“感谢灶神爷”“灶王爷显灵”之类的话。
“公子...”
有人开口,傅觉民却摇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有些鱼类有洄游的天性,但绝非眼前这般所有鱼种都失心疯似的聚集。
而且眼下这些鱼的样子,也不像是洄游。
反倒像是....
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地驱赶,或者是吸引着它们过去!
“妖?!”
一个词猛地撞入傅觉民脑海。
若是妖物作祟,再诡异的事情,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霍然抬头,视线越过混乱的街景,投向四面阴沉的天空。
体内沉寂的诸多妖魂种微微躁动,却无法在偌大的盛海城内准确定位那冥冥中的牵引之源——盛海,实在太大了。
在河边静静站了一会儿,傅觉民最终摆摆手,招呼众人上车。
他命车队特意沿着穿城而过的苏河支流缓行。
然而,不过穿过两条街的距离,那诡异的“群鱼朝圣”之景便突兀地消失了。不知是河中之鱼已被捞尽,还是那“吸引”之源悄然转移,或暂时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