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傅觉民将衣服穿好,大猫又拿出早备好的银梳和靶镜,递给他。
“谁捞他出来的?”
傅觉民接过梳子,对镜梳理散乱的额发,随口问道。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长了,是该寻个时候修剪。
“赵季刚花大价钱找上了维租界的一名太平绅士,后者在大使宴上递了话,叫那边松了口..”
“哦?”
傅觉民眉梢微动,流露出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是罗承英使了力气,未曾想,还是赵家自己花钱找的关系。
“看样子这赵天鹏在姓罗的那边,还真是不受重视..”
傅觉民摇头感叹,又道:“码头和镖局那边,青联帮内是否有意见?”
大猫平静道:“反对的声音肯定有。
但赵家手下几十家武馆和镖局,管着周边大半的赌档、烟档、妓馆、车行...生意,如今正好借此机会抢回来,帮里不少人还是乐见其成的...”
“那就继续压着。”
傅觉民轻抛回给大猫,语气转淡:“盛海武会召开在即,赵季刚应该没空理会这些事情,找人盯着赵天鹏,看他接下来会干点什么....”
大猫点点头,傅觉民接着问:“之前让你找的那两个人,有眉目了么?”
“那两人从闸北安顺旅馆出来后,就再没人在闸北见过她们,还得费些功夫...”
傅觉民令大猫找的,自然是上次在闸北意外碰上的那两个女人,虽然他心头隐约觉得,这两人很可能跟丁姨提到的李明夷独女有关,但究竟是不是,还得验证后才知道。
正想着,又听大猫说话:“还有件事...傅家那边托人传话,让公子近日有空回去一趟。”
傅觉民闻言神情一顿,随即点点头。
“知道了。”
.............
赵天鹏下了黄包车,随手丢下几枚银角,压低帽檐,匆匆穿过喧嚣的街道。
巨大的拱券门下,人声鼎沸,报童尖利的叫卖声像一道无形界线,将门内门外隔成两个世界。
“号外!号外!头马‘海王星’连续爆冷,三号‘黑旋风’赔率大涨!”
“看专家预测!《名城晚报》列出今日五匹大热驹!”
整个盛海都冷得快要结冰,唯有这跑马会门口,热气蒸腾,人潮涌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甚至还有穿夏日汗衫的。
前些日子各大租界巡捕房大肆抓捕革命党,搞得人心惶惶,街市萧索....以往的那番热闹,现在倒像是全回来了。
赵天鹏不耐地大力拨开眼前攒动的人头,向拱门底下穿猩红制服的门卫草草亮出一张卡片,后者快速上下打量过他,而后微微侧身,让开一条小道。
赵天鹏熟门熟路地沿着专门的通道走进跑马会,穿过主厅之时,底下的骑师和赛马正陆续进场,看台四周掀起巨大的热浪与声浪。
每有一匹马入场,看台上便像是有阵阵的闷雷滚过,震得地面和墙体嗡嗡作响。
苦力、赌棍、烟鬼、妓女、学生、银行职员、洋人..在这里,你几乎能找到整个盛海的三教九流,空气中弥漫着雪茄、汗水和廉价发油的气味。
赵天鹏曾经亦是这场巨大狂欢里无数虔诚“信徒”中的一员,此刻却是无心他顾。
马会的侍者引着他往走进主看台底部的一道拱廊,一路走过,两侧俱是一扇扇紧闭的棕黄橡木门,门牌上刻着各大洋行或俱乐部名字,偶有门扉微启的,能听到里边清晰的冰块碰杯和钢琴演奏的声响。
引路的侍者在一处铺着地毯的螺旋楼梯前便站住了,赵天鹏独自沿着楼梯走上去。
底层的喧嚣和臭味随着一级级的台阶层层滤去,待赵天鹏上至二楼,耳边就只剩下一片静谧,鼻子里能嗅到的,也变成了高级香水、真皮和淡淡威士忌的气味。
头顶的水晶壁灯洒下暖光,赵天鹏在一扇双开的桃心木大门前停下脚步。
他伸手握住门上的精雕黄铜把手,抿了抿嘴唇,脸上闪过混合着羞惭与挣扎的神色。
踌躇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大力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