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视野开阔,俯瞰下去,可见三片呈品字形分布的山谷盆地,已被一道宏大、复杂、流转着阴阳二气与五行光华的无形阵法笼罩。
阵法光幕如倒扣的巨碗,色泽混沌,时而有八卦虚影流转,时而有阴阳五行之力隐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封镇与隔绝之力。
“八卦阴阳五行大阵?”
沈云瞳孔微缩,这阵法品阶明显远超四象镇岳锁灵大阵,布置难度与消耗更是天差地别。
看来宗门为了此次尝试,当真是下了血本,力求万无一失。
“四象大阵,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恐难以完全承载五阶龙脉拱卫之力。”
伏启东负手望着下方宏大的阵局,声音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八卦锁阴阳,五行定根基,方能稳妥,为此多耗了些时日与资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云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沈云,宗门近日详查了你入宗前后的经历。
你入圣城之前,居于边境小城觅仙城,资料寥寥,故人凋零,只知你向道之心甚坚,花甲之年仍在勤练凡俗拳脚,打磨体魄。”
这段时间宗门对沈云的重视程度直线提升,自然要仔细调查他的来历生平。
伏启东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而据风洛依等与你相熟弟子所述,你曾言幼年偶遇奇人,得授符纹根基,后来更是领悟《天地道书》之造化,成为天地符师。”
沈云迎着宗主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目光,面色平静,眼神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与感慨,轻轻摇头。
“回宗主,此事……弟子亦时常困惑,当年那位前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传授了些许粗浅符纹辨识与勾勒之法后,彼时弟子年幼,只觉那些纹路有趣,时常临摹,直至来到圣城,得窥真正大道,方知那便是符纹之道的启蒙。
至于前辈为何选中弟子……或许,只是缘法吧。”
伏启东仿佛要穿透沈云的表象:“此说,与你如今展现的符道天赋,倒是契合,只是那奇人,姓甚名谁,何方来历,你还记得吗?”
“确有一位奇人,道号忘生。”
沈云迎着伏启东审视的目光,一个恍惚间语气依旧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与感念。
这说辞,他已在心中、在偶尔的闲谈中打磨过无数遍,说得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几乎要信以为真。
仿佛在那遥远模糊的童年记忆深处,真有一位缥缈超然的忘生道人,曾在他懵懂的心田中,投下第一缕道法的微光。
“忘生?道人?”伏启东低声重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两个字平平无奇,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与空寂。
仿佛不是在命名,而是在抹去什么。
他心中暗自记下,决定稍后便动用宗门暗线详查,青煞秘境乃至周边界域,是否有这么一号人物。
或许是圣衍主界某位游戏风尘的前辈?
若真如此,能提前发现其踪迹,亦是机缘。
一旁的尘世杰闻言,却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口道:“原来那位奇人是忘生道人,师弟放心,若这位前辈尚在世间,宗门定会留心探访,能启蒙师弟这般奇才,必是隐世高人无疑。”
他语气诚恳,但话音方落,脸上却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钻入脑海,又像指间流沙般倏忽溜走,了无痕迹。
沈云一直留意着两人反应,尘世杰的话让他有点发楞。
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悄然攀上脊椎。
不对劲!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之前与尘世杰闲谈时,至少两次说过忘生道人这个名号。
以尘世杰混元境的修为,神魂凝练,记忆如铁板镌刻,莫说一个特意提及的道号,便是数十年前某次论道的闲言碎语,也当历历在目,怎会如此?
而且他说了这么多次,宗主不可能查不出来奇人忘生道人,而不是再问他一遍。
结合之前有过类似的事情,总有人记不住他说的这个奇人的名字,感觉到了不对.....
“师兄,”
沈云压下心头不安,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沉,“你……又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尘世杰转过头,眼中是纯粹的疑惑,毫无作伪。
那表情,仿佛沈云问了一个完全没来由的问题。
沈云喉咙有些发干,他盯着尘世杰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我曾说,有一位奇人给我启蒙。那位奇人的道号是?”
尘世杰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随即摇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不解。
“师弟,你不是一直说,记不清那位前辈的具体名号了吗?怎的现在问我?”
嗡——
沈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开什么玩笑?
他猛地看向宗主伏启东。
灰袍中年人依旧负手而立,也有点被他们师兄弟这略显古怪的对话吸引。
但就在下一瞬,伏启东那仿佛能承载山岳的伟岸身躯,忽然极其轻微地一震。
并非受到外力攻击,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神魂深处最敏锐直觉的预警。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凝滞,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猛地扭头看向沈云,又像是要穿透虚空,看向某个冥冥之中的方向。
那一瞬间,这位接近神明的圣宗之主,竟有种被无法想象,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遥遥瞥了一眼的惊悚感。
然而,这股让伏启东心胆俱寒的恐怖预警,来得快,去得更快。
伏启东眼中的锐利精光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茫然。
他晃了晃头,仿佛要甩掉某种不适,再看向沈云时,眉头微皱,带着与尘世杰相似的疑惑。
“沈云,你怎么了?你不是坦言,已记不清那位启蒙之人的具体信息了么?”
话未说完,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将刚才那瞬间的异样感归结为阵法波动的干扰,不再深究。
“罢了,些许旧事,无关紧要,眼下布阵之事才是根本。”
沈云站在原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近乎僵直。
他看见了。
他清楚地看见了宗主那一刹那的骇然色变与随后诡异的遗忘。
那不是伪装,更非玩笑。
连伏启东这等人物,竟然也……
有点恐怖啊!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喊出:“我刚才说了,是忘生道人,你们明明都听见了!?”
可话到嘴边,眉心祖窍之中,那株巍峨的建椿古木轻轻摇曳起来。
不能说!
绝不能再说出口,说出口也没用,会被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