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苏婉儿的肩头,忽然问道。
“对了,圣城之内,如今那‘幻破粉’,可还有踪迹?”
但自从他晋入内门,视野提升,忙于修炼与种种事务,似乎已很久未曾关注过这东西的动向。
印象里,内门弟子中鲜少提及此物,仿佛它已销声匿迹。
但他并未完全放下警惕,一直让苏婉儿和望月斋暗中留意市面上的风声。
苏婉儿闻言,涣散的眼神清明了几分。
她在沈云怀中微微撑起身子,青丝垂落,露出白皙的肩颈.
寻了个更熨帖的姿势,像只慵懒的猫儿将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继续低声诉说:
“那些挂着‘幻雾’‘破关’幌子的幻破坊,越开越多了,灵农坊终究是也开起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少修为卡在瓶颈、心志不坚的修士,还有更多渴望力量却无门路的凡人,沾染上那东西。
坊市里因此斗殴、偷窃、乃至当街癫狂的事越来越多,已经闹到执法队不得不频繁出动弹压的地步。”
她顿了顿,呼吸轻轻拂过沈云的皮肤:“前些天更是出了件大事,三个可以说成了幻奴的养体境修士,不知怎么凑在一起,像疯了似的,一夜之间连续洗劫了南城三家专营符墨、阵材的辅修斋。
抢来的源石和材料半点没留,全拿去换了最高品的幻破丹,躲在脏臭的暗巷里吸食……
见人就攻击,最后还是巡逻的执法小队赶到,才将其格杀。
动静闹得很大,满城风雨。”
沈云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后来呢?”
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低沉。
“后来青芝仙子亲自带着一队精锐执法弟子,雷厉风行,接连端掉了南城两处规模不小的幻破坊,搜出不少违禁药物和账册。”
苏婉儿语气里带上一丝钦佩,随即又转为疑惑。
“听说她顺着线索,想查那家背景最深、规模也最大的‘幻雾仙坊’,却不知为何……行动到一半就被上面紧急叫停了,换了另一队人去接手,最后不了了之。”
她仰起脸,在昏暗光线下看着沈云线条清晰的下颌,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现在几乎所有幻破坊门口,都立起了一面面光滑的玉璧,叫助破榜。
上面用醒目的灵光刻着一个个名字、修为和简短事迹,都是宣称服用了幻破丹后成功突破瓶颈的例子。
有人信以为真,将其奉为最后的希望;也有人嗤之以鼻,说是骗局……但总有人去看,去信。”
沈云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些立在阴暗巷口、闪烁着诱人又诡异光芒的玉璧。
幻破粉这东西,从最初廉价如尘土的粉末,到包装精美、价格飙升的丹药。
从偶然尝试的刺激,到令人无法自拔的渴求;从少数人的隐秘,到如今堂而皇之立榜宣传、甚至渗透进正经商铺隔壁的毒瘤……
它的名声在底层修士和凡人中已然分化,但对某些陷入绝境的人来说,那榜单上的名字,就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萤火,哪怕那萤火通向的是焚身的烈焰。
基数大了,总会有那么几个幸运儿真的在药力刺激或侥幸之下突破了关卡。
但这微不足道的成功案例背后,是成千上万被吞噬的枯骨。
从最初五金一份的幻破粉,到如今一源石一枚的幻破丹,从每月一次的享受,到日夜渴求、形销骨立的幻奴。
他们掏空积蓄,抵押法器,借下永远还不清的高利贷,最后卖血、卖身,乃至魂魄都卖入圣魂幡,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血肉骨骼都被拆卖干净。
相较于那榜单上寥寥无几、真伪难辨的突破者,幻破粉吞噬的是更多看不见的希望、家庭与未来。
“背后撑腰的,查到了吗?”沈云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婉儿点了点头,她一直记着沈云的交代,对此事格外上心,特意通过望月斋的渠道和几位交好的女修打听过。
“有些眉目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天工府那边,指向的是副府主之一,赵弦。
圣宗内部……则隐约牵连到真传弟子中排名第六的石慧君师姐。”
赵弦、石慧君。
两个名字落在耳中,沈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果然不是小鱼小虾。
天工府三位副府主,赵弦资历最深,影响力最大,据说脾气也最为霸道,独占天工府分配到的两个六阶洞府之一,修为深不可测。
而圣宗真传弟子中,明确已踏入混元境的仅有七人,石慧君能稳居第六,其修为、手段、背景,可想而知。
有这两位混元境的大人物在明里暗里撑腰,也难怪幻破坊能如此猖獗,连青芝仙子那样的执法殿干将都碰了钉子。
“都是混元境的大人物啊……”沈云低语,像是感慨,又像是确认。
“夫君,”
苏婉儿抬起手臂,柔软的手指抚上沈云微蹙的眉心,眼中满是不解。
“你为什么对幻破粉这般关注?这东西……似乎离我们很远,对我们也并无直接影响。”
她说的没错。
以沈云如今真传弟子的身份、天地符师的地位,以及清云山这固若金汤的洞府,幻破粉再如何泛滥,也暂时蔓延不到他这个层次。
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不符合他一向的形式作风。
沈云握住她抚在眉间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掌心的温热与她指尖的微凉形成对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过了洞府的墙壁,看到了更遥远、更沉重的东西。
“婉儿,你不懂。”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苏婉儿从未听过的、近乎沉重的肃杀。
“这东西……掘的不是一时之财,害的不是一人一家。
它腐蚀心志,瓦解根基,吞噬的是我人族未来一代代有潜力、却可能因一时困顿而走错路的苗子。
它让勤奋者堕落,让坚毅者沉沦,让无数本可有所作为的修士和凡人,变成只知追逐幻梦、透支一切的奴隶和废人。”
他眼前仿佛闪过前世史书中的字字血泪,那些因为类似之物而国力衰颓、族群沉沦的惨痛教训。
那些画面与如今圣城暗巷里的癫狂、榜单前的渴求、以及高利贷下绝望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这不是简单的毒物或骗局。”
沈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这是一把慢性的、针对我人族根基的毒刀。
一旦任其彻底蔓延开来,流毒深入骨髓,再想拔除,就晚了。”